幼时被他从雪地捡回,教我琴棋书画,给我锦衣玉食。
人人都说镇北王养了只最乖的金丝雀。
我也以为,我会永远做他掌中雀。
直到北帝国那位暴君到访,捏着我的下巴轻笑:
“王爷的雀儿,怎么眼里藏着鹰?”
当夜,暴君潜入我房中,指尖抚过锁住我脚踝的金链:
“想看看外面的雪原吗,小雀儿?”
“或者……想做翱翔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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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冰凌又长了一寸,尖尖的,映着回廊下将熄未熄的灯火,像一柄柄倒悬的匕首。风从雕花的窗隙里挤进来,带着永冻荒原特有的、能割裂呼吸的寒意,可这寒意一丝也透不进暖阁。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暖腻的味道,混合着昨日未散尽的酒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青瓷缠枝香炉里,最后一缕烟也散尽了。沈知意跪坐在紫檀木榻边,指尖搭在温热的小铜炉上,久了,那点暖意也变成一种迟钝的麻木。榻上的男人,大胤的镇北王萧执,正闭目养神,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则缓缓抚过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从头顶,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如同抚弄一只名贵温顺的猫儿。
他的动作不轻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可每一次指尖划过发丝,沈知意脊背的肌肉便难以察觉地绷紧一分。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裙裾边缘细细的银线绣出的缠枝莲纹上,那纹样繁复精致,是萧执喜欢的样式。脚踝处,一点冰凉坚硬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那是一根极细的金链,另一头隐没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之下,长度刚好够她在这暖阁里活动,取书,调香,为他温酒,或像现在这样,静静地陪着他。
十年了。从七岁那年被他从边城外的雪窝子里捡回来,洗干净,喂饱,换上暖和的绸缎衣服开始,这根链子就以各种形式存在。起初是这王府高墙,后来是嬷嬷严苛的规矩,再后来,是京城里关于镇北王爱若珍宝的“金丝雀”那些艳羡又轻鄙的流言,最终,具象成脚踝上这抹摘不掉的金色。
“今日的琴,弹得有些急。”萧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刚醒似的微哑,却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冷又分明。
沈知意指尖微微一颤。“王爷恕罪。许是…许是昨夜未曾睡稳。”
“哦?”萧执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平日里看人总带着三分倦怠,此刻却锐利如鹰,精准地攫住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为何睡不稳?可是下人伺候不用心?或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暖阁里侍立的两个丫鬟立刻屏息凝神,头垂得更低。
“没有。”沈知意立刻摇头,声音温顺,“只是…风有些大。”
萧执看了她片刻,那审视的目光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好在,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目光重新落回她的发丝上,抚弄的动作继续。“北帝国那位皇帝,明日便到驿馆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宫里传了旨意,后日设宴。”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北帝国,那片终年被冰雪覆盖、以铁血和扩张闻名的国度。它的新任君主宇文澈,登基不过三年,已接连吞并周边数个部族,铁骑所向,据说连大胤北境的土地都在他野心勃勃的注视之下。关于这位皇帝的传闻很多,嗜杀,暴虐,荒淫,行事诡谲难测。他这次突然来访,名义上是为贺大胤太后寿辰,可谁都知道,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宴上,你随本王同去。”萧执的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轻轻一扯,不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弹那曲《春山谣》。记着,只需低头抚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是。”沈知意轻声应道,咽下喉间一丝莫名的滞涩。《春山谣》,曲调柔媚婉转,最适合金丝雀吟唱。
宫宴的气象,与王府的暖阁截然不同。大殿通天彻地,鎏金柱,蟠龙藻井,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映照着满殿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却压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紧绷与窥探。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香料气味,混杂着酒肉香,甜腻得让人有些头晕。
沈知意坐在萧执侧后方的席位上,面前一张焦尾古琴。她穿着萧执指定的水碧色宫装,层层叠叠的轻纱,行动间如烟似雾,衬得她肌肤胜雪,却也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好奇的,估量的,轻蔑的。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镇北王萧执豢养的那只出了名美丽、也出了名温顺的雀儿。
她始终垂着眼,盯着琴弦,指尖冰冷。直到一声拖着长调的尖锐通传划破殿中的喧嚣:
“北帝国皇帝陛下——驾到!”
所有的乐声、人语,像被一刀斩断。殿门大开,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近处几盏宫灯剧烈摇晃。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
一个人影,逆着门外沉沉的夜色,踏了进来。
他没有穿北帝国贵族常见的厚重裘袍,而是一身玄色骑装,外罩同色大氅,肩头还残留着未及拂去的、星星点点的雪痕。身形高大,几乎要撑满那扇殿门,步伐却异常沉稳轻捷,像一头收敛了利爪、漫步巡视领地的黑豹。随着他步入灯火之下,面目清晰起来——那是一张极其英俊,也极其具有侵略性的脸。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薄而清晰。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颜色竟比常人浅淡许多,在烛火下泛着一种冷冽的琥珀金光,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场,所过之处,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三分。
北帝国皇帝,宇文澈。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几乎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熏香和脂粉味。
大胤皇帝强笑着说了些场面话,宇文澈的回答简短而冷淡,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倨傲。他终于被引至上首特设的尊位,与御座平齐。落座时,他那双琥珀金的眸子,似无意,又有意地,朝着萧执这边掠了一下。
沈知意恰好因这巨大的压迫感而微微抬了一下眼。
就这一下,对上了。
那目光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反而顺着她的侧影,滑向她置于琴上的手,最后,似乎在她曳地的裙摆边缘、那若隐若现的纤细金链上,极快地顿了一瞬。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殿中重新活络起来,歌舞升平,推杯换盏。轮到沈知意抚琴。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冰凉的弦上。《春山谣》的调子流水般泻出,完美,圆融,挑不出一丝错处。她将自己全部的心神都锁在琴音里,锁在这方寸之地。
琴音将尽时,一阵极轻的、几乎被乐声掩盖的金属摩擦声自身侧传来。是萧执放下酒杯,杯底与玉案轻轻相碰。这是不耐烦的征兆。
最后一个音符颤巍巍地消散在空气里。余韵中,一道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所有虚浮的喧闹。
“琴技倒是精熟。”宇文澈把玩着手中的金樽,目光并未看向沈知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件器物,“只是这曲子……”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软绵绵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没劲。”
殿内陡然一静。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有幸灾乐祸,有紧张,也有探究。
萧执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却浮起一丝无可挑剔的、冷淡的笑意:“让陛下见笑了。不过是闲来养着解闷的小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
“解闷?”宇文澈终于转过脸,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准确无误地看向沈知意。这一次,不再是掠过,而是直视。那目光太具穿透性,像冰冷的探针,一下子刺破了她所有精心维持的平静伪装。他仿佛没听到萧执话里那明显的、宣告所有权的意味,只盯着沈知意,忽地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胸腔的震动,有种野兽般的质感。
“王爷这雀儿,”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怎么眼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目光锁住沈知意低垂却掩不住骤然收缩的眼瞳。
“……藏着鹰呢?”
嗡的一声,沈知意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句“藏着鹰”在耳边疯狂回荡,撞得她心脏几乎要炸开。她猛地攥紧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让她没有当场失态。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点腥甜,重新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折断脖颈。
萧执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殿内的空气降至冰点,连歌舞伎都僵在了原地。
一场无形的风暴,以她为漩涡中心,骤然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