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澈来得比她预想中更快,更无声无息。
就在宫宴后的第三日,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北风刮过屋檐,发出凄厉的呜咽,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沈知意和衣躺在榻上,并未睡着。脚踝的金链另一头锁在床柱上,长度只够她在榻边尺寸之地活动。她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脑子里纷纷杂杂。
忽然,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
不是风声。
她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手悄悄探入枕下,摸到一支冰凉的、锋利的金簪——那是去年萧执赏她的生辰礼,华丽,却也致命。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在室内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高大挺拔的身影,即使在黑暗中,也带着无法错认的压迫感。
宇文澈。
他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行迹,就那样站在内室中央,隔着朦胧的纱帐,看向榻上的她。琥珀金的眸子在黑暗里,竟像真正的野兽般,泛起极微弱的幽光。
“看来王爷的笼子,关得不太严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字字清晰。
沈知意攥紧了金簪,指尖冰凉,心跳如擂鼓。她该喊人吗?可喊来了人,看到北帝国皇帝深夜出现在她的卧房,她会是什么下场?萧执又会如何对她?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陛下……擅闯女子闺房,恐非君子所为。”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宇文澈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君子?”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朕从不是什么君子。朕是狼,是鹰,是夺食掠地的暴君。”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纱帐。“而你……”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纱帐,落在她身上,最终定格在她被子边缘隐约露出的、锁在床柱的金链上。
“……是只被精致锁链拴住的雀儿。”
他伸出手,指尖竟挑开了纱帐。冰冷的、带着室外寒气的空气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如同雪原朔风般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铁锈与冷松的味道,极具侵略性。
沈知意猛地向后缩去,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金簪的尖端对准了他。
宇文澈却看也没看那支足以致命的簪子。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落在她因惊惧和屈辱而苍白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蜷缩的、锁着金链的脚踝。
那眼神,不像萧执那般带着占有者的不悦与修正,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兴味,像在评估一件被尘埃掩盖的利器。
“就为了这暖阁里的香,榻上的锦,还有那些软绵绵的曲子?”他微微倾身,阴影完全笼罩了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魔鬼的絮语,一字一句,敲打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告诉朕,小雀儿……”
“你想继续留在这金笼子里,听着《春山谣》,等着你的主人偶尔来抚弄一下你的羽毛?”
他的指尖,带着彻骨的凉意,虚虚拂过空中,仿佛在抚摸那根无形的锁链。
“还是……”
他顿住,琥珀金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瞳孔深处任何一丝细微的震动。那里面有一种近乎诱惑的残忍,还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野性的召唤。
“想看看外面的雪原?”
“想做……”
他靠得更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翱翔的鹰?”
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啸。
沈知意握着金簪的手,抖得厉害。那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入她的掌心。眼前是宇文澈近在咫尺的、充满侵略性的脸,耳畔是他蛊惑又残忍的话语。身后是冰冷的墙壁,脚上是十年未曾脱下的金链。而心底,那片被压抑了太久、连自己都以为早已死去的雪原,却在这一刻,骤然刮起了猛烈的狂风。
金簪“叮”一声轻响,掉落在柔软的锦被上,滚了两滚,静止不动。
她抬起眼,看向宇文澈。眼里不再是温顺的空白,也不是惊惧的慌乱,而是某种混乱的、剧烈挣扎的、逐渐破土而出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宇文澈看着她眼中的变化,那浅淡的唇,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掠夺者的笑容。
他知道,笼子的门,已经打开了第一道缝隙。
而这只雀儿,或者鹰,已经看见了门外的风雪。
选择,才刚刚开始。宇文澈的笑容转瞬即逝,像雪原上掠过的刀光。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那支掉落在地的金簪,身影向后一退,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纱帐后的黑暗里,如同来时一般突兀。窗棂又是极轻地一响,寒风短暂地涌入,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