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踩着点踏进《青云劫》的剧本围读会议室。
昨晚回家后,我那点被陆凛激起来的、莫名其妙的兴奋感,被我妈长达一小时的电话轰炸浇灭了大半。
“沈星晚!你脑子被门夹了?三千万扔水里还能听个响,你扔去演个挨千刀的恶毒女配?你是不是嫌你妈我命太长,想提前把我气进ICU?”
“妈,这叫艺术追求……”
“追求个屁!我看你是钱多烧得慌!还有那个陆凛,我打听过了,出了名的片场暴君,骂哭过多少女演员你知道吗?你从小被我跟你爸捧在手心里,挨过一句重话没有?你去他手底下找虐?”
“哎呀,虐着虐着说不定就习惯了嘛……”
“沈星晚!我告诉你,现在回来,钱妈补给你,咱不演了!不然我明天就飞去影视城,我、我坐导演棚里盯着!”
好不容易哄完我妈,挂掉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穿着真丝睡袍、一脸“不知人间疾苦”模样的自己,忽然也有点恍惚。
我是不是……真的有点作?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一秒,就被我掐灭了。
作就作呗,本**有作的资本。再说了,恶毒女配多带感啊,凭什么好角色都让那些“清纯小白花”演了?我偏要演个不一样的。
带着这种“我作故我在”的底气,我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然后,差点被里面的低气压给推出来。
椭圆形的长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正对着门的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导演陆凛的。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气质干净清爽的男生,正低头认真看着剧本,侧脸线条优美——这应该就是男主角顾言的扮演者,新晋顶流周慕白。真人比电视上看着还要帅一点,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帅。
他旁边坐着的是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的女生,正小声和旁边的助理说着什么,抬眼看到我,露出一个温柔得体的微笑。苏晴,原著作者苏曼的亲妹妹,也是内定的女主角苏晴雪的扮演者。果然是人如其名,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白花模样。
其他演员和主创人员也陆续到齐,大家互相点头致意,气氛还算融洽,直到——
陆凛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剧本和那个不离身的旧笔记本。他一进来,会议室里那种轻松的闲聊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连翻剧本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早。”他没什么表情地打了声招呼,在主位坐下,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最后,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我立刻挺直背脊,回给他一个“本**准备好了”的眼神。
他没什么反应,翻开剧本:“开始吧。第一场,第一镜。”
围读进行得比我想象中……压抑。
陆凛对剧本的理解极其深刻,要求也高得吓人。一句台词的情绪、重音、停顿,他都能抠出花来。周慕白和苏晴显然早有准备,表现尚可,但也被他指出了几处细节问题。
轮到我的部分了。
林婉儿第一次出场,是在一场宫廷夜宴上,她对男主顾言一见钟情的那场戏。台词不多,主要是眼神和姿态。
我清了清嗓子,拿出我对着镜子练了半晚上的“惊艳中带着痴迷,痴迷中带着势在必得”的眼神,念出台词:“那位便是顾小将军?果真……名不虚传。”
自我感觉,语气拿捏得不错,那股子少女怀春又带着骄矜的味道,出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凛从剧本上抬起头,看向我。
“情绪不对。”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林婉儿是尚书之女,自视甚高,她看上的东西,从来都是志在必得。你刚才的语气,太软了,像普通怀春少女。重来。”
我噎了一下。软?我哪里软了?
“哦。”我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带上了点骄横:“那位便是顾小将军?果真……名不虚传!”
“太硬了。”陆凛再次打断,“像在挑衅,不像心动。林婉儿再骄纵,此刻也是少女初次心动,要有细腻的层次。重来。”
“……”
“眼神不够,光念台词没用。重来。”
“……”
“停顿的位置不对,破坏了节奏。重来。”
“……”
短短一段戏,不到五句台词,我被叫停了七八次。陆凛的语气始终平淡,没有大吼大叫,但那种精准的、不容置疑的否定,比直接骂人还让人难堪。
我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看好戏,也有苏晴那种隐隐的……优越感。
脸颊**辣的,不是羞的,是气的。
本**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众下面子过?
“陆导,”我放下剧本,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能不能具体点?到底要怎么演?”
陆凛合上剧本,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具体?”他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能透视,“沈**,你刚才所有的表演,都浮在表面上。你在‘演’一个恶毒女配,你在模仿你以为的‘骄纵’和‘痴迷’,但你没有真正成为林婉儿。”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谈过恋爱吗?”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我的脸“腾”一下红了:“这跟演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陆凛的语气依旧平静,“林婉儿对顾言的感情,始于强烈的占有欲和征服欲,这和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的经历有关。你没有这种经历,也没有真正强烈地想要得到过一个人,所以你的‘心动’是苍白的。”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朝我走过来。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气。
“现在,看着我。”他命令道。
我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很深,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有些紧张的我。
“想象一下,我是顾言。”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是你第一眼看到,就想要据为己有的男人。不是喜欢,是想要。想要他的目光只落在你身上,想要他为你倾倒,想要征服他,哪怕不择手段。”
他的话语,像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会议室里其他人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他。
“你的眼神,不应该只是‘惊艳’。”他微微俯身,距离更近,气息几乎拂过我的脸颊,“应该像猎人看到最心仪的猎物,像收藏家看到梦寐以求的珍宝。要有热度,有侵略性,有那种……势在必得的狠劲。”
他的目光锁着我,让我无处可逃。
“现在,再说一次台词。”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周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我看着陆凛,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却充满致命吸引力的脸。忽然间,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理解了林婉儿的感觉。
不是单纯的喜欢,是一种更强烈的、更原始的冲动。
我吸了口气,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黏着的质感:
“那位便是顾小将军?”
我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滑到他的嘴唇,再回到他的眼睛,眼神里褪去了之前的刻意,多了些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和热度。
“果真……名不虚传。”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用气声吐出来的,带着点钩子似的尾音。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声音……是我发出来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陆凛看着我,眸色似乎深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才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次,勉强及格。”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近乎私密的“指导”从未发生。
“继续下一场。”
我坐回椅子上,手心有点冒汗,脸颊的温度还没退下去。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奇怪了。
围读的后半程,我有点心不在焉。好在林婉儿的戏份暂时告一段落。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息,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第一个冲出会议室。
餐厅里,我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脑子里还在回放陆凛靠近时的那张脸,和他说的那些话。
“星晚姐,这里没人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是苏晴。她端着餐盘,笑盈盈地看着我。
“没人,坐吧。”我扯了扯嘴角。
苏晴在我对面坐下,小口吃着沙拉,姿态优雅。“星晚姐,上午陆导是不是对你要求太严格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对谁都这样的,都是为了戏好。”
“嗯,我知道。”我戳着盘子里的鸡胸肉,没什么胃口。
“其实,林婉儿这个角色真的很难演呢,情绪那么极端。”苏晴眨眨眼,语气真诚,“星晚姐你以前没演过这类角色吧?压力一定很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哦,我对这个剧本还挺熟的。”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怎么品都有点不对味。是在暗示我能力不行,还是炫耀她作为作者妹妹的“特权”?
我撩了下头发,露出一个标准的“沈氏假笑”:“谢谢啊,不过不用了。我觉得陆导的指导……挺一针见血的,受益匪浅。”才怪。但输人不输阵。
苏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围读,主要是男女主的重头戏。我乐得轻松,一边听,一边偷偷观察陆凛。
他工作的时候极其专注,侧脸线条绷紧,偶尔蹙眉,偶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对周慕白和苏晴的表演,他同样要求严格,但似乎……没有像上午对我那样,亲自上前“示范指导”。
这让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
快下班时,终于轮到一场林婉儿试图勾引顾言,却被顾言冷漠拒绝的戏。这场戏情感冲突激烈,台词也带着明显的性暗示。
我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挑战。
果然,念到林婉儿靠近顾言,手指试图抚上他胸膛那段时,陆凛又叫停了。
“情绪不对。”他言简意赅。
又来了。
“沈星晚,”他点名,“你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硬着头皮走到会议室前面空地处。
陆凛也走了过来,他对周慕白示意了一下:“慕白,你坐着,不用动。”
然后,他站到了我面前,距离比上午更近。
“这场戏,林婉儿是主动方,她带着目的性的诱惑,而不是羞涩的试探。”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的肢体语言太僵硬了,不像勾引,像要去打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