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预答辩前两天，唐悦忽然送来一盒饼干。

我正在食堂吃饭，她坐到对面，像从前那样笑。

“宁宁，最近辛苦了吧。”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叫我了。

“那天我们确实急了，许鹏不会说话，我已经说过他了。”

我把饼干推回去：“有什么事？”

她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明天预审，老师要求每个人说明贡献。你能不能......承认一下，原来的基础数据都是你整理的？”

“文献目录是我整理的，但模型用的数据，是你从网上下载的。”

“也没差多少，你别说得那么细，让大家都不好过......”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说明，放到桌边。

我看到第一句，就没再往下看。

“由于本人整理资料时疏漏，导致高程基准标注缺失。”

“你让我签这个？”

“只是承认初始错误......后面我们会负责修正的！”

“那你们修正了吗？”

她咬了咬唇：“有些地方还在改......周宁，你能不能先帮大家把这关过了？”

我把纸拿起来，拍了张照片。

她一下伸手：“你干什么？”

“你敢拿来给我签，不敢让我拍张照？”

她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现在怎么这么防着同学？”

我想起退出以后，他们又把我写成核查责任人。

“防的就是你们。”

以前这种谈话结束，我至少要难受半天。

现在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那天下午，我给沈老师提交了自己的贡献记录，也写清楚唐悦要求我签字的经过，附上说明照片。

他让我把原始材料带到预审。

预审是在一间小会议室里。

只有三个老师、我们这些学生和一名记录员，没有什么满场媒体。

坐在那张长桌前，我的心跳比以前任何一次汇报都快。

唐悦汇报了十分钟，图比之前漂亮，数据却还是原来的。

她说修改工作受到了资料不完整的影响。

一个老师神情严肃的询问：“谁负责的资料？”

她看了我一眼，“老师，最初是周宁。”

我握紧了手里的笔。

沈老师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这件事说来话长，大家请看文件来源和修改记录。”

他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现场补充。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

最初下载的数据包来自唐悦账号，模型导入由许鹏操作。而我的文件夹是现场核查，创建日期比他们第一次跑出模型晚四天。

接着，是我发出的二十七条修改建议。

其中包含重复催问、补充资料和正式邮件，不是二十七次组会。

最早那一条写着：建议核查两份资料的高程基准。

回应是一排敲桌子的表情。

后来上传的现场照片，被唐悦移动到了名叫“暂不采用”的目录里。

一个老师扭头看向唐悦：“建议合理，为什么不采用？”

唐悦说当时认为证据不足。

“那拿到成果说明后，核对了吗？”

她沉默。

我又打开组会录音。

这是我为记会议纪要录的，每次开始都把手机放在桌边，唐悦还说过这样省得她重讲。

音响里先传来我的声音：“这里比现有数据高了两米多，先别定转移路线。”

紧接着，是敲桌子的声音。

许鹏笑：“周警官又来了，大家都把证件准备好啊！”

我听见自己在笑声里继续说了半句，又停下来。

那半句我现在都记得。

“如果雨水进通道......”

录音播放时，唐悦一直盯着桌面。

播完，她低声说：“我们只是开玩笑，并不是不让她做......”

“那为什么把我从现场名单里删掉？”

“可你自己也去了啊......”

“我自己去了，不代表你们没删。”

记录员把这句记下来。

许鹏忽然出声：“不能因为几句玩笑就让我们不过吧？”

那位一直没说话的老师抬起头，语气严厉：

“现在审的是数据，你们已经收到错误说明，为什么提交的模型还是旧的？”

他指着投影里的共享版本。

“还有，这份现场核查结论写‘基本吻合’，根据的是哪一次实测？”

我怔了一下。

他们的报告里竟然写着，做过现场验证。

郑航终于抬头。

“那一段......是按照以前模板改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提问环节到此结束。

沈老师把自己的阶段签字页拿出来，承认早期审核只看了汇报，没有及时核对数据。

他要求在记录里写清楚指导环节的疏漏。

最后，预审意见分两栏。

我的独立课题，修改后进入正式答辩。

原小组，暂停答辩申请，限期核查数据与贡献记录，确认是否具备重新提交条件。

预审就这么结束了，唐悦这时候才转过头来。

她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没有那种随意的笑。

“周宁，真的不能帮一下忙吗？我们真的已经来不及了......”

我把电脑线收好。

“我提醒的时候，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