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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死的时候我不仅没哭,反而只觉得解脱。
她总说,只有等我出人头地,她才能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
为此她像是座五指山,时刻逼着我进步。
只可惜在我功成名就前夕,她自己因为霸占寡妇的地被拉去当了垫背。
我也没落到什么好,因为终年劳累得了肺癌,不久后跟她葬在一起。
谁知再睁开眼,我竟连人带着我的财富重回到了十五年前。
在那个破落的小屋,我见到了年轻的我妈和穷困的我。
“我是你们的远房亲戚,我有钱,我想来接济你们......”
谁知我妈在看到我的脸后,竟戳穿了我的谎言:“你是长大的夜澄吧?”
她欣喜若狂,拉着我的手夸我有出息、夸她自己有眼光!
“我就知道我女儿有出息!”
“看,她年纪轻轻就当了大老板,光是身上这件皮草就够买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混账的命!”
我却松开了她拽我去炫耀的手。
妈妈,我是回来了。
可我回来,不是为了改你的命。
我只想让我十五年前的自己,不要再那么苦。
......
重回十五年前,我看着这跟记忆力如出一辙的房子,想起了早就打好腹稿的说辞:
“我是你们家的远房亲戚,叫我澄子就好。”
我弯了弯嘴角,声音平缓。
模棱两可的回答,显然让妈妈有些怀疑。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但在我提出由我出资举办一场拉进亲戚关系的酒席,需要一个人帮忙的时候。
她问了工钱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宴席上,妈妈成了全场最殷勤的人。
但她的殷勤,只对着我一个人。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澄子,来,尝尝这个,这家的招牌菜。”
她热情地给我夹菜,堆得我面前的小碗像座小山。
“澄子啊,你这么年轻,是在做什么大生意啊?”
“阿姨虽然不懂,但看你这气度,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她转向旁边桌的邻居,声音不大不小。
“你们看,澄子这眉眼,是不是跟我家夜澄有那么几分像?”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邻居们纷纷附和,说着客套的恭维话。
妈妈的脸上因虚荣得到满足而泛起红润。
仿佛我的成功,就是她未来的荣光,是我替她挣来的脸面。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微笑,不多说一句话。
而被这场热闹排挤在外的,是那个小小的身影。
十岁的夏夜澄,被妈妈安排在离我最远的位置。
说是怕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
她默默地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白饭。
偶尔抬眼飞快地看我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自卑。
那种眼神刺得我心口发疼。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去阳台透气。
没过多久,我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小夏夜澄。
她站在门口,踌躇着不敢上前。
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这才小步地挪到我身边,仰着头问我。
“你......你是不是很厉害?”
“妈妈说,”
她继续小声说。
“她要是你的妈妈,肯定会为你骄傲得睡不着觉。”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你自己呢?为你自己感到骄傲吗?”
她愣住了。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她小小的认知范围。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出现了茫然。
骄傲?为自己?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拼命,不都是为了让妈妈骄傲吗?
她自己,是可以被拿来骄傲的吗?
“我不知道。”
她嗫嚅着,手指又开始抠弄衣角,
“我成绩不是第一名,也不会弹钢琴,妈妈说我不争气,总是给她丢脸。”
“不是这样的。”
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你很乖,你会画画,你会帮邻居奶奶提东西,你会在下雨天救助流浪猫。”
“这些,都很值得骄傲。”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圈红了。
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夜澄,死哪儿去了?快过来,该回家写作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