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推开病房门，林霜霜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门口多了个穿灰毛衣的护工，是周姨刚叫上来的。
“小姑娘，周太太让我在这儿看着点。”
“我妹妹要换衣服，你先下楼帮我买两包湿巾。”
我把一百块塞进她手里，又补了一句。
“再带一箱矿泉水，要冰的，小卖部没有就去对面超市。”
对面超市要绕天桥，来回少说二十分钟。
护工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钱走了。
我把门反锁，拉严了百叶窗。
那只保温桶还搁在床头，我拧开盖子闻了闻。
是乌鸡汤，上面浮着厚厚一层黄油。
我把它挪到窗台上，离床远远的。
然后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想活，就说真话。”
林霜霜睁开眼，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她没去端杯子，先哭了出来。
宴席上她哭得好看，泪珠挂在睫毛上。
这回整张脸都皱起来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晚晚，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那点侥幸就没了。
她果然也是回来的。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没帮她擦。
“从头说，说你记得的。”
她攥着纸巾，嗓子哑得厉害，一句一句往外挤。
“我想嫁陆之衍，这个我认。”
“大二那年在你家见到他，我就想了。”
“可让你病着、让我替你嫁过去，这个局是干妈想的。”
“她说陆家老太太最怕娶个药罐子进门。”
“只要你病得够久，婚事自然落到我头上。”
我问她，药是谁下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纸巾揉成一团。
“前两年是干妈配好，我拿去你家。”
“第三年她嫌我做事不稳当，换了别人。”
“我以为那药只是让你没力气，脸色差，见不了人。”
“她跟我说过，停了药，养半年就好。”
“我没想到你会从楼上掉下去。”
我听着，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里。
那三年她端来的每一碗汤，我都喝了，还跟她说谢谢。
“那天晚上，是谁推的我？”
林霜霜抬起头，嘴唇抖得厉害。
“干妈手底下有个司机，姓何，左手少半截小拇指。”
“那天晚上他上了你家天台，下来时手套没了。”
“我坐在车里等干妈，亲眼看见的。”
“我没报警，第二天还去灵堂给你烧了纸。”
说完这句，她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在等我扇她。
我没动手。
这些话每一句都够她坐牢，她自己清楚。
“你呢，后来怎么死的？”
林霜霜愣了愣，好半天才开口。
“我跟陆之衍订婚那晚，喝了一杯酒。”
“喝完就睡过去了，再也没醒。”
“可我脑子里还有别的事，是那一辈子装不下的。”
“有人抽我的血，有人往炉子里铲灰，有人逼我守着一张空床。”
“想不起来是哪一年，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
“晚晚，我觉得我死过不止一回。”
我没接这个话。
我也有一截记不清的下午，想不起那杯茶是谁递的。
两个人的记忆拼在一起，缺口反倒对上了。
“周姨刚才打电话，要把婚期提到下个月初八。”
“她做事，有什么习惯？”
林霜霜擦了把脸，这回答得很快。
“她做什么事，都先动你妈。”
“你病那三年，每回换药方，她都先请你妈喝茶。”
“送镯子，送燕窝，还帮你舅舅的厂子拉过两单生意。”
“你妈收了东西，回家就劝你听话吃药。”
“婚期要提前，她头一个去的一定也是你妈那儿。”
我把那杯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下药那三年，我可以不追究。”
林霜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圆。
“但你得当着全江城的面，亲手把周姨的局拆了。”
“哪天拆，在哪儿拆，听我的。”
“还有，你不许死。”
“你死了就没人作证，我那三年就白疼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她会弄死我的。”
“那你就得比她多活一天。”
林霜霜端起水杯，手抖得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空杯子攥在手心里。
“我答应你。”
白莲肯认罪，比她哭着说爱你值钱多了。
我拎着保温桶出门，倒进了开水间的水池。
鸡汤冲下去，池底剩下几片切得极薄的根块，颜色发黑。
我用纸巾包了两片，揣进外套口袋。
往回走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陆之衍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松鹤楼的事处理完了？”
“杯子都封了，五号那只单独收着。”
他看了一眼病房门。
“她怎么样？”
“醒了，喝了点水。”
他点点头，把水果递给我。
我没接，看着他的眼睛。
上辈子他在我病床前站过很多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这个人精明、凉薄，可从来不慌。
“之衍，解除婚约吧。”
走廊很静，护士站那边有人在翻病历。
他拎水果的手停在半空，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退婚。”
他把袋子放在长椅上，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开口前先咽了下口水。
“是不是奶奶那边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人说，是我自己想的。”
“理由呢？”
我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去，按下了电梯。
“过两天苏家家宴，你带奶奶来，我当着长辈说。”
电梯门合上前，他还站在原地。
一只手**头发里，抓乱了好几缕。
周姨急着把婚期往初八赶，我就先把这桩婚撤了。
没了婚事，我倒要看看她还往陆家送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