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棠视线越过数十排桌椅，直奔第一排。

靠窗位置形单影只坐着一个身影。

深灰色卫衣帽子边缘起了点毛，头发比记忆中的长了些，微微偏着头，侧脸清瘦锋锐，颈侧，没有伤疤。

恰逢微风吹过，窗帘拂动，光影在他周遭流转，从发梢到唇畔，全都映在了她的眼底。

今棠目光足足描摹了那轮廓一分钟，才恍恍挪到他的右耳处，老式助听器挂在那，异常突兀。

她瞳孔猛地一缩。

是时衍……

年轻的，活的时衍！

今棠看愣了。

讲台上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翻开点名册，头也不抬地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好像不是这班上的。”

今棠心不在焉，脱口而出：“今棠……”

老教授手指在点名册上划拉，翻来覆去没找到这个名字。

他了然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瞥今棠，“现在的孩子啊，刚上大一就开始瞎混，自己的课不好好上，跑来上别人的课。”

今棠一怔，这才环顾四周。

阶梯教室里坐着的大多是男生，乌压压的一片。

前排一个小黄毛扭过身来，嬉皮笑脸地用胳膊肘怼着旁边的人调侃：“绪哥，你家大**迷妹咋回事啊？怎么还喊上别人的名字了？”

今棠循声看过去。

斜前方一个男生冷着脸转头，眉尾微挑，桃花眼轻掀着桀骜不羁。

是陆裴绪。

书里的男主。

今棠想起来了。

她上大学那会儿根本不好好上课。

放着自己的专业课不管，画也不好好画，天天跑来蹭男主的课。

什么微积分，计算机语言她听都听不懂，除了盯着陆裴绪的后脑勺花痴傻笑，就是刷手机睡觉。

今棠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大货车给撞回了大一，还打断人家上课。

面对老教授怫然的打量她懵怔又尴尬，她只能故作真诚地僵僵一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老师，您讲课讲得太好了，我是慕名前来学习的……”

老教授哼了一声，揶揄道：“我看你不是来上我的课，是来看课上的人的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暧昧笑声。

今棠脸颊发热，下意识瞟了一眼第一排的背影。

**适时响起，老教授收起点名册头也不回地走了，“下课吧。”

今棠如释重负地瘫在椅子上，长呼一口气。

“棠棠你是不是撞鬼了？”熟悉的声音忽而凑到耳边，“喊那个穷鬼的名字干什么？”

今棠扭头，看清了旁边的人。

瓜子脸，尖下巴，眼仁漆黑，藏不住的精明。

“沈乔乔？”

她呆愣片刻，脑子里电光石火想起了很多事。

当年今家败落，沈乔乔第一个翻脸不认人。

自己被债主堵门时，这个“好闺蜜”连她电话都不肯接一个。

开庭那日她却出庭作伪证，害得爸爸冤死在了狱中。

“发什么呆呢？”沈乔乔见她不说话，伸手扯她的手腕，“阿绪走了，我们快跟上！待会儿篮球比赛，得抢在前面给他加油！”

今棠回过神，甩开她的手，“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沈乔乔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

大**可从来没拒绝过她，更不可能错过看陆裴绪打球的机会。

“棠棠你说什么呢？”沈乔乔皱眉，“你没事吧？”

今棠低头，默不作声地收拾起桌上凌乱的化妆品和零食，余光倏地瞟到一抹灰色身影正朝后门这边快步走来。

他要走了。

她心脏一紧，身体比脑子快，仓促地伸出一只脚，想要起身拦人。

谁知不偏不倚，把人绊了个正着！

男生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膝盖磕在阶梯教室的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阶梯教室还没走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安静了半秒，沈乔乔夸张的窃笑声骤起：“哎呀，我们大**该不会是刚才做梦的时候就在想着怎么教训这小子了吧？”

她幸灾乐祸地斜睨地上的人，“活该！谁叫你在初赛上瞎出风头，害我们阿绪丢了三分球！”

今棠人都傻了。

她该怎么证明？

她真不是故意的。

撑在地上的人白着一张脸，像是习惯了被她欺辱，默默起身弹去裤腿上的灰尘，自始至终没给她半点眼神，继续抬步。

眼看着人要走，今棠心一横，抬手去抓，“等一下……”

“哗啦——”

旧书包经不住两方力气拉扯，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周围嘲笑声远远近近响成一片，今棠眼睛一闭，只想遁地。

耳朵捕捉到悉悉窣窣的声音，她屏气把眼撑开一条缝，对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情绪，眼皮没抬，俯身把散落的书本一本一本捡起来。

今棠浅浅吸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点抖，“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脚乱地弯下腰帮忙，把手伸向滚落脚边掉了漆的保温杯。

青筋毕现的手恰也伸过来。

指尖相碰，温度交融。

今棠被烫到般缩了下手，指尖蜷进掌心攥了两下，又硬着头皮去捡旁边的书。

书的主人似乎不想给她机会，长指先一步扣住书口，手肘用力，往自己那边带。

她的手被书角挡开，手背细皮嫩肉，当即留下一道红痕。

“嘶——”

今棠低低倒抽一口气。

她天生对痛敏感，从小到大都娇气得紧，小磕小碰也能红上半天眼眶。

沈乔乔一看，指着时衍开骂：“你别不知好歹啊！碰坏了大**，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今棠见时衍视线落在自己手背红痕上，呼吸顿滞，脑中倏地闪过某些画面。

夜色昏暗，腰肢上的牙印温热发烫，男人压着她迫她承欢，结束后冷眼睨着她身上被烙下的红痕，说她娇气。

可明知她娇气，又非但不收敛，反而更粗暴地将她囚在身下索取，直到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脸上挂着泪，说她有拒绝的自由。

他却咬着她的颈，纠缠唇间泄出含混冰冷的否决：“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我。”

今棠打了个寒颤，条件反射地用袖子盖住手背，鼻音闷闷囔道：“我没事……真没事……”

她声线本来就软，说话自带娇滴滴的嗲味，这会儿精神紧绷着，声带也跟着紧，缠上了小小哭腔，可怜得好像谁欺负了她。

时衍抬起冷眸，对上女孩水汪汪的杏眼，下颌线悄然绷紧，双眉不自觉锁起。

明明欺负人的是她。

怎么她反倒先委屈上了？

今棠害怕与他对视，仿佛被猛兽锁定的猎物，本能躲闪想逃。

待她再次调整好情绪，对方已经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

旧书包两侧依旧咧着口子，拉链勉强拉到最中间，堪堪不至于让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今棠嘴唇翕动，“哎……”

对方偏头扫了她一眼。

不冷不热，不怒不怨，暗沉沉的看不出起伏。

今棠钉在原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生朝阶梯教室后门走去，背影笔挺，任谁看了都是拒人千里，冷漠孤傲的劲儿。

许是刚穿过来，还没完全清醒。

今棠紧紧盯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总觉得他跟他包上那个坏了的拉链一样。

只硬撑着一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