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盆底下只有一把钥匙,锈得厉害。
古玩街比我想象的更破败。清晨七点,稀稀拉拉几个摊主在卸门板,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雅集轩”的招牌掉了一个“雅”字,只剩下“集轩”,灰扑扑地挂在屋檐下。
钥匙**锁眼,转了三次才打开。一股灰尘和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货架上堆得乱七八糟。铜钱用细线串成一吊吊,银元装在发黄的纸夹里,纸币塞在塑料册中。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个仿古花瓶,落灰厚到看不出花纹。
父亲没来。微信留言说他头晕,让我先照看一天。
“照看。”我咀嚼着这个词,拿起门后的鸡毛掸子。灰尘扬起来,在晨光里翻滚。
八点半,第一个客人探头。
“老林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夹着公文包,西装袖口磨得发亮。
“我爸身体不舒服,今天我替他。”我放下掸子,“您看看什么?”
“随便看看。”他背着手在不到十平米的店里转了两圈,拿起一枚银元对着光看,“袁大头,三年。什么价?”
我看了眼标签,父亲的字迹:1100。
“一千一。”
“贵了。”他放下,“现在行情不好,八百顶天了。”
“我爸定的价……”
“老林懂行情。”他打断我,“现在不一样了。钱紧,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他掏出手机,“这样,我给你看个群。”
他点开一个叫“泉友雅集”的微信群。最新消息是凌晨两点的:“急出光绪元宝,品相如图,800自提。”
下面有人回:“700排队。”
“看见没?”男人收回手机,“都在抛货。现金为王啊兄弟。”
他走了,没买任何东西。
九点,隔壁店主晃过来。瘦高个,戴着老花镜,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林工?真是你啊。”他倚在门框上,“昨天听你爸提了一句。怎么,厂里放假?”
“调岗。”我撒了个谎,“过来帮帮忙。”
“哦——”他拉长声音,“调岗好,清闲。”核桃咔哒咔哒响,“这条街啊,去年这时候还能做做游客生意,今年?你看对面。”
对面三家店铺,两家挂着“**”,一家门锁上贴着法院封条。
“老周刚来过?”他问。
“穿西装那个?”
“对,周科长。体制内的,以前常来,现在也只逛不买了。”他压低声音,“听说他们单位今年奖金砍了三分之一。手头紧。”
核桃声停了停。
“你爸那批铜钱,有人问吗?”
“还没。”
“压着吧。”他摇头,“现在谁买这个?前两天老马想出一批乾隆通宝,品相好的,开价五百都没人要。最后四百五给了个外地贩子。”
老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
“老马他……”
“惨。”隔壁店主啧了一声,“老婆肾病,一周透析三次。儿子在深圳打工,疫情后就没寄过钱。现在靠倒腾点小玩意糊口。”他顿了顿,“不过他也倔,手里好像还捏着点好东西,不肯贱卖。”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街上有电动车驶过,外卖员的黄色制服一闪而过。
“对了,听说没?丁卯吾悦那边,蛋糕店。”隔壁店主忽然说,“就负一层那家,卖切片蛋糕的。老板四十多了,未婚,以前到处折腾开店,赔得底掉。现在老实做蛋糕了,可年龄大了,谁雇?”
他声音里有种物伤其类的感慨。
“一个月能挣多少?”我问。
“三四千顶天了。还得跟那些网红咖啡店合作,买蛋糕送咖啡券——说白了就是互相蹭客流。”他看我一眼,“林工,你今年……”
“四十五。”
“差不多。”他叹了口气,“这年纪,高不成低不就。去厂里?人家要年轻的。坐办公室?不会电脑。难啊。”
他晃晃悠悠回自己店里去了。核桃声继续咔哒咔哒响。
我打开父亲说的抽屉。账本是最老式的牛皮纸封面,里面用圆珠笔记录着流水。
最近一笔是上周:“咸丰重宝当十,品中,售于王,300元。”
再往前翻,单价超过五百的都很少。最后几页记着几个电话和名字,后面标注:“老客”、“可小刀”、“不还价”。
手机震了一下。父亲发来语音,声音虚弱:“最下面货架,左边那捆铜钱,老马要看的。他若来,给他看。价别低于六百。”
我蹲下。货架最底层塞着一个破纸箱,用麻绳捆着。解开绳子,里面是一串串铜钱,用红绳穿着,每串二十枚。康熙通宝、乾隆通宝、嘉庆通宝……都是普通版式,字口模糊,包浆黯淡。
六百?老马会要吗?
我把箱子搬到柜台后面。灰尘呛得我咳嗽。
十点多,又进来两个人。一对退休干部模样的夫妇,女的指着墙上的仿古画问价。
“那个不卖,装饰的。”我说。
“哦。”她有点失望,“你们这有没有玉器?小挂件什么的。”
“没有,主要做钱币。”
他们转了一圈走了。女人在门口小声说:“这地方阴森森的。”
中午,我点了外卖。十五块的盒饭,两荤一素,油大得反胃。吃饭时翻手机,几个招聘APP推送的消息:“急招快递分拣员,45岁以下。”“夜班保安,包住。”“工厂普工,计件工资。”
年龄要求大多卡在四十岁。偶尔有招四十五的,薪资那一栏写着:3000-4000。
盒饭吃了一半就咽不下去了。
下午两点,老马来了。
他比我想象的更瘦,颧骨高耸,夹克衫洗得发白,手里真的拎着个破布袋。进门先咳嗽了几声。
“林叔呢?”
“病了,我替他。”
老马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是他儿子?在厂里那个?”
“以前在。”我说,“您要看铜钱?”
他点头。我把纸箱搬出来。他蹲下,一枚一枚看,动作很慢,手指在铜钱边缘摩挲。店里很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看了大概十分钟,他挑出三串:“这些,多少钱?”
“我爸说六百。”
老马手停了停:“六百一串?”
“一箱。”
他苦笑:“林叔也太看得起我了。这一箱,品相都不好,最多值四百。”
“我爸定的价。”
“知道。”老马把铜钱放回去,“可我手头就三百。”他顿了顿,“孩子他妈今天又要透析。”
我看着他深陷的眼窝。
“三百五。”我说,“你拿走。”
老马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作不了我爸的主,但今天我做主。”话出口,我自己都意外,“你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从内袋里掏出个旧钱包。里面一堆零钱,他数出三百五十块,钞票皱巴巴的,沾着汗渍。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把铜钱装进布袋,起身时晃了一下,我扶了他一把。骨头硌手。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你爸有没有跟你说,我这儿有点东西……想请他看看?”
“什么东西?”
“一枚铜钱。我自己收的,好些年了。”他眼神闪烁,“你爸懂行。可现在这行情……”
“你想卖?”
“想。”他声音更低了,“可又怕卖亏了。那东西……有点特别。”
“特别在哪?”
他犹豫了几秒,从布袋最里层掏出个小布袋,解开,捏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康熙通宝。背满文“宝泉”。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版式,但——
铜色不对。太暗,不是常见的黄铜或红铜。字口极深,像刚铸出来一样锋利,但边缘的磨损又显示它确实老。最奇怪的是,钱币表面有种极细腻的润光,像上了一层薄薄的釉。
“这包浆……”我拿起铜钱。入手很沉。
“我自己用软布擦了半年。”老马说,“不是作假。收来就这样。我找人看过,都说就是普通的康熙宝泉,可我觉得……不止。”
他咽了口唾沫:“你爸要是身体好了,能不能请他掌掌眼?我不急,但……医院催缴费。”
我捏着那枚铜钱。很奇怪的触感,冰凉的,但又好像有温度。
“我能拍张照吗?”我问,“发给我爸看看。”
“行。”
我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老马小心翼翼地把铜钱收回去,像收回什么珍宝。
“那我先走了。钱的事……”
“我跟爸说。”
他点点头,佝偻着背离开了。
我把三百五十块放进抽屉。账本摊开,在新的一页写上:
“3月12日,售普通清钱一箱,收350元。马。”
字写得很难看。
窗外天色暗下来。隔壁店主在拉卷帘门,哗啦一声。
我打开手机,把照片发给父亲。附加一条留言:“老马的东西,请您看看。他要价未说,但很急用钱。”
等回复的时间,我继续清点存货。
货架上的灰尘在灯光下飞舞。那些铜钱、银元、纸币,沉默地躺在玻璃柜里。它们经历过盛世,经历过战乱,现在躺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买主。
父亲回复了,很简单:
“图糊。看不真切。若老马急用钱,可低价收来。但切记,超过一千不要。”
一千。
我盯着那枚铜钱的照片。它静默地躺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普通的字,奇怪的质感。
老马说它特别。
特别在哪?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兜里只有昨天那六万补偿金,和刚才的三百五十块。
而小雨的补课费,四千二百块,周五要交。
抽屉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不到五百。
我关上账本。灰尘在最后一缕夕阳里缓慢沉降。
明天还得来。
一周过去,账本上只多了三行。
“3月13日,售顺治通宝一枚,80元。”“3月15日,售民国纸币一套,150元。”“3月16日,售仿古花瓶一对,200元(亏本清仓)。”
总收入四百三十块,不到小雨一节课的钱。
我学会了用手机在“闲鱼”和“转转”上发帖,标题都是模仿别人的:“老货保真!”“祖传钱币,急用钱出!”照片拍得很仔细,但问的人寥寥无几。唯一成交的那套民国纸币,买家砍价砍了半小时,最后还差评说“品相一般”。
微信群“泉友雅集”里每天都有人出货,价格一个比一个低。昨天有人出一枚品相不错的袁大头,开价九百,下面瞬间五个人说“要了”,像饿狼抢食。
我不敢在群里报价。父亲说,老客户都在观望,价格越低他们越不敢买——“都觉得还会跌。”
晚上回家,陈丽的脸一天比一天沉。
“今天怎么样?”她问,眼睛盯着电视,手里剥着毛豆。
“卖了张纸币,一百五。”
剥毛豆的手停了。“一百五?林建国,你坐一天店,就挣一百五?”
“慢慢来。”
“慢慢来?”她站起来,毛豆撒了一地,“小雨下周五就要交钱!今天班主任又私聊我了,说强化班名额紧,不交费就给别人!”
小雨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妈,那个班我不上也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