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和陈老栓、赵春莲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我每月被迫交二十块钱生活费，剩下的八块钱，省吃俭用，勉强够自己买些生活用品。赵春莲还是每天对我指桑骂槐，陈老栓依旧每天喝酒，对家里的事不管不顾。

弟弟陈招财比我小三岁，性格懦弱，平时不敢跟赵春莲顶嘴，却总在暗地里帮我。有一次，赵春莲让我去河里洗一筐脏衣服，天寒地冻，河水刺骨。招财偷偷给我塞了一副旧手套：“姐，你戴上，别冻着手。”

我看着弟弟冻得通红的脸，心里一阵酸楚：“招财，你怎么不自己戴？”

“我不怕冷。”招财低下头，小声说，“姐，你别跟妈吵架了，她会打你的。”

我摸了摸弟弟的头，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弟弟是怕我受委屈，可他还小，根本不懂，有些矛盾，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春节。纺织厂放了七天假，我终于能歇口气了。可一想到要在家待七天，面对赵春莲的冷嘲热讽，我就浑身难受。

除夕那天，赵春莲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大部分都给了她带来的儿子王磊。王磊比我小一岁，却长得又高又壮，平时仗着赵春莲的宠爱，对我和招财呼来喝去。

“妈，这鸡汤真好喝。”王磊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说，“还是妈对我好。”

赵春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是自然，你是妈的心头肉。不像有些人，长大了翅膀硬了，挣了钱也不知道孝顺。”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喝着碗里的稀粥。陈老栓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喝酒，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大年初一早上，村里到处都是鞭炮声。我和招财穿着旧衣服，跟着陈老栓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走到村口时，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烫着小羊毛卷，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皮鞋，正和一群村民说话。

“那是谁啊？穿得这么洋气。”有人小声议论。

“好像是春杏吧？隔壁家的春杏，初二就辍学打工去了。”

“春杏？她怎么变得这么漂亮了？看来在外面挣大钱了。”

我心里一动，春杏？是我初中时的同学，我们一起在山上打猪草，一起逃课去河边摸鱼。她初二下学期就辍学了，跟着她表姐去了浙省打工，这几年一直没回来过。

“招娣，你看那不是春杏吗？”招财拉了拉我的胳膊。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春杏以前和我一样，也是苦命的孩子，她爹死得早，娘身体不好，家里穷得叮当响。没想到几年不见，她竟然变得这么光鲜亮丽。

赵春莲也看见了春杏，眼睛都直了。她拉着陈老栓的胳膊：“老栓，你看春杏，人家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挣了大钱，穿得这么洋气。再看看你闺女，在国营厂干了半年，还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挣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陈老栓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能不说？”赵春莲提高了嗓门，“春杏比招娣还小一岁，人家都能挣大钱，招娣怎么就这么没用？我看啊，还不如早点找个人家嫁了，收点彩礼，还能给招财攒点钱。”

周围的村民都看了过来，我脸上**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的怒火和屈辱一起涌了上来。

“妈，你别说了。”招财小声说。

“我不说？”赵春莲瞪了招财一眼，“我说错了吗？招娣明年就十七了，也到了相看对象的年纪。隔壁村的张大户，家里有三间大瓦房，还开了个小卖部，他儿子前两天托媒人来说，愿意给三千块彩礼。三千块啊，够招财以后娶媳妇了。”

“我不嫁！”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我才十六岁，我不想嫁人！”

“你不想嫁？”赵春莲冷笑一声，“你说了算吗？你的婚事，得由我和你爹做主。张大户家条件这么好，你嫁过去就是享福。再说了，你嫁过去，收了彩礼，招财以后上学、娶媳妇就都有着落了。你当姐姐的，难道不该为弟弟着想？”

“为弟弟着想？”我看着赵春莲，心里一阵冷笑，“你是为了王磊吧？招财明年才十四，离娶媳妇还早着呢。你无非是想拿我的彩礼，给王磊盖房子、娶媳妇！”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春莲脸涨得通红，抬手就要打我。

“你敢打我女儿？”一个声音突然传来。我抬头一看，是二舅舅。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赵春莲看到二舅舅，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说：“二哥，我就是跟招娣说着玩呢。”

“说着玩？”二舅舅走到我身边，护着我，“赵春莲，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招娣是我们陈家的女儿，她的婚事，轮不到你做主。你要是再敢逼她，我们就把她接走。”

赵春莲不敢说话了，陈老栓在一旁低着头，依旧喝着酒。

二舅舅叹了口气，看着我说：“招娣，受委屈了。要是在家里待不下去，就去舅舅家。”

我摇摇头：“谢谢舅舅，不用了。”我知道，舅舅家孩子多，粮食也不宽裕，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春莲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不能嫁，我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山村，重复我妈的老路。春杏能靠自己走出大山，我为什么不能？

我想起了春杏，想起了她穿着时髦的衣服，意气风发的样子。或许，去外面打工，是我唯一的出路。

大年初二，我趁着赵春莲和王磊去走亲戚，偷偷溜出了家。我要去找春杏，我要问问她，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要问问她，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春杏家就在隔壁村，我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她家的土坯房已经翻新成了砖瓦房，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春杏正坐在院子里，和她妈说话。

“春杏！”我喊了一声。

春杏转过头，看到我，眼睛一亮：“招娣？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事。”我走到她身边，心里有些紧张。

春杏的妈笑着说：“招娣啊，快坐。好几年没见了，都长这么大了。”

我坐下后，春杏给我倒了一杯水：“招娣，你找我什么事？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春杏，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把这些年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初中毕业进纺织厂，发工资被陈老栓和赵春莲要生活费，赵春莲想把我嫁出去换彩礼……我重点说了发工资那天的鸿门宴，说了陈老栓记的那本账，说了我心里的绝望。

“春杏，我不想嫁人，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我哽咽着说，“我想跟你去浙省，我想自己挣钱，自己过日子。”

春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握住我的手：“招娣，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其实外面的世界也不好混，我刚去浙省的时候，进了一个小服装厂，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工资又低，还经常被老板克扣。后来换了好几个工作，才慢慢好起来。”

“我不怕苦。”我坚定地说，“再苦再累，也比在这里强。只要能离开这个家，我什么都愿意干。”

春杏沉默了一会儿，说：“招娣，我带你走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你不能跟别人说，是我带你出来的。”春杏说，“你家那个后母，不是个省油的灯。要是让她知道是我带你走的，她肯定会来找我麻烦，到时候我在浙省也不得安宁。”

我点点头：“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说。”

“还有，”春杏说，“我初八一早就得回浙省，火车票已经买好了。你要是想跟我走，就得在初八下午之前赶到县火车站，我们在那里碰面。”

“我一定能赶到。”我激动地说。

“你得想好，”春杏看着我，“一旦走了，就很难再回来了。你家里还有你弟弟，你舍得吗？”

我心里一紧，想起了招财。那个懦弱却善良的弟弟，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牵挂。可我要是不走，就会被赵春莲逼着嫁人，到时候我也保护不了他。

“我舍得。”我咬着牙说，“等我在外面站稳脚跟，我就回来接他。”

春杏点点头：“好。那你回去准备一下，带上你的户口本，买火车票需要身份证，你没有身份证，户口本也能顶用。还有，尽量多带点钱，路上需要用。”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春杏，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春杏笑了笑，“我们是姐妹，本该互相照应。你回去小心点，别让你后母发现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春杏家。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心里充满了希望，仿佛看到了新的生活在向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