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低下头,心里忽然乱了一下。
宋郡守已经接过药膏,递给青杏:“带姑娘下去上药。”
宋知微却不好立刻走。
“父亲,裴大人还在……”
裴行砚笑道:“宋姑娘先去处理伤处便是。礼数再周全,也不该拿疼痛来换。”
宋知微抬眼看他。
裴行砚的神情很自然。
没有怜悯。
也没有刻意关怀。
像只是觉得这本该如此。
宋知微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小到大,最不缺人疼。
父亲疼她,府里下人也让着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在林怀瑾面前学会了忍。
烫了手,说不疼,被冷落,说没关系,听见难听话,也要先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
她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该这样。
可裴行砚这一句轻描淡写的“也不该拿疼痛来换”,却像一枚小石子,落进她心里那汪乱糟糟的水里。
激起一点涟漪。
很小。
却无法忽视。
宋知微最后还是被青杏扶去了偏厅上药。
青杏一边替她涂药,一边小声嘟囔:“还是裴大人好,才见姑娘第一面,就知道姑娘疼。”
宋知微看她一眼:“别乱说。”
青杏不服:“奴婢哪里乱说了?林小将军明明也看见了,他都没问。”
宋知微指尖一缩。
药膏碰到伤处,凉意渗进去,疼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青杏立刻放轻动作。
宋知微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他今日刚从军营回来,也许累了。”
青杏气得差点把药盒盖子扣歪。
“姑娘!”
宋知微自己也知道这理由有些站不住。
可她还是忍不住说了。
说完后,她又觉得心里更闷。
她看着自己涂了药的指尖,忽然轻声问:“青杏,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青杏一愣。
宋知微垂着眼。
“我明明也生气。”
“听见他说我太闹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
“可回来以后,我又总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有苦衷。”
青杏眼眶一酸:“姑娘只是心软。”
宋知微摇摇头。
“不是。”
她想了想,又低声道:“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他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习惯了替他找理由。
久到哪怕被他刺了一下,也还是舍不得立刻把他想得太坏。
青杏不说话了。
她心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过了一会儿,前厅传来宋伯的声音,说裴大人已由老爷亲自送去客院安置。
宋知微这才松了口气。
她其实不太会应付裴行砚。
那人看着温和,却又像什么都看得明白。
他一句“会骑射是好事”,让她心里酸。
一句“小伤若不处理,也会疼”,又让她莫名慌。
像是她藏得好好的那些委屈,被人轻轻看见了。
她不习惯。
也有些怕。
傍晚时分,宋知微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
树下摆着一个木架,架上挂着她从前常用的短弓。
旁边的匣子里,收着那条红色马鞭。
她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青杏见她盯着马鞭,忍不住道:“姑娘要不要拿出来?”
宋知微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打开匣子。
红色马鞭安安静静躺在里面,鞭柄上的红绳还是她亲手缠的。
她伸手碰了碰。
指尖还带着药膏的凉意,碰到鞭柄时,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她已经三个月没碰它了。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拿起来,又变回那个林怀瑾不喜欢的宋知微。
可今日裴行砚说——
会骑射是好事。
宋知微抿了抿唇。
片刻后,她还是把马鞭拿了出来。
青杏眼睛一亮:“姑娘!”
宋知微却只是握在手里,没有系回腰间。
“我就看看。”
她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给青杏听。
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还没想好。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做从前那个宋知微。
也不知道林怀瑾若看见她又拿起马鞭,会不会更不喜欢。
可她握着马鞭的时候,心里那点憋闷,好像终于散了一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宋伯的声音。
“姑娘,老爷让人来传话,说裴大人暂住西院。老爷还说,裴大人初来天阳,明日若得空,想请姑娘带裴大人在府中走走,也好熟悉熟悉。”
宋知微一怔。
“我?”
宋伯笑道:“是啊。老爷说,姑娘最熟府里各处。”
宋知微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她忽然想起前厅里裴行砚看她的眼神。
温和,平静。
却又像看穿了她藏起来的狼狈。
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父亲为何不让宋伯带他?”
宋伯道:“裴大人说,听闻府中有一处小校场,想见识见识。老爷便说,那地方姑娘最熟。”
小校场。
宋知微心口轻轻一跳。
那是她从前最喜欢去的地方。
她在那里练箭,骑马,摔过跤,也赢过彩头。
可这三个月,她几乎没再去过。
青杏在旁边小声道:“姑娘,裴大人今日不是说,会骑射是好事吗?”
宋知微看了她一眼。
青杏立刻闭嘴。
宋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马鞭,半晌没有说话。
暮色从廊外一点点压下来。
海棠花影落在她裙摆上,像碎了一地的春光。
许久后,她才轻声道:“明日再说吧。”
宋伯应声退下。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宋知微握着马鞭站在廊下,心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林怀瑾说她太闹。
又想起裴行砚说会骑射是好事。
一个让她把自己收起来。
一个却像是轻轻推开了那只匣子。
她不知道该听谁的。
愣神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宋姑娘。”
宋知微抬头。
廊外暮色里,裴行砚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月白常服,身后只跟着长青一人。
海棠花影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越发清润。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红色马鞭上。
宋知微下意识想把马鞭藏到身后。
可动作刚起,便听见裴行砚轻轻笑了一声。
“不必藏。”
他看着她,语气温和得像晚风。
“宋姑娘握着它时,比方才在前厅里开心些。”
宋知微指尖一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