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穿过城市的霓虹,晚风灌进外卖服的领口。
我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捷径——哪条小巷能省三分钟,哪个红灯总是一百二十秒,哪个小区保安晚上十点换班会偷偷打盹。
“您有新的订单。”
蓝牙耳机里传来提示音。我减速,在路边停下,掏出手机看了眼。
是一家高端日料店,送往“云顶天境”别墅区。配送费50元,备注写着:“急!半小时内送到,另付200小费。”
我挑眉。这么晚,这么高的小费,通常意味着麻烦。
但送外卖的规矩之一:不问原因,只求准时。
掉转车头,十分钟后,我站在那家日料店门口。店员递过来一个精致的漆木食盒,沉甸甸的。
“顾客特别嘱咐,一定要小心,里面有汤。”店员表情有点古怪。
我点头,把食盒仔细固定在外卖箱里,重新上路。
云顶天境是市里有名的豪宅区,住的人非富即贵。保安拦下我时,我报出门牌号,他眼神变了变,什么也没说就开了门。
27栋。独栋别墅,院子里有泳池,灯光通明。
我按门铃。等了快一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真丝睡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她很漂亮,但眼眶红着,像是哭过。
“您的外卖。”
她接过食盒,手在抖。“谢谢。”声音很哑。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等等。”
她跑回屋里,又匆匆出来,塞给我三张百元钞票。“不用找了。”
“小费备注是200,这多了。”
“就当……”她咬了下嘴唇,“谢谢你这么晚还送。”
我看了眼她身后。客厅很乱,地上有摔碎的花瓶,沙发垫掉在地上。二楼传来男人的吼声:“滚!都给我滚!”
女人脸色一白。
“需要帮忙吗?”我问。这话超出外卖员的职责范围,但她的眼神让我想起薇薇哭的时候。
她摇头,苦笑道:“你能帮什么?我老公……算了,你走吧,别惹麻烦。”
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睡袍的男人摇摇晃晃下楼,手里拎着酒瓶。他看到我,眯起眼:“谁啊?大半夜的……”
“送外卖的。”我说。
男人走近,满身酒气。他盯着我身上的蓝色制服,突然笑了:“送外卖的?呵,我他妈最烦你们这些社会底层,整天在小区里窜来窜去,谁知道是不是来踩点的?”
“王先生,他只是送餐的……”女人试图拦他。
“滚开!”男人甩开她,指着我,“你,把你工作证拿出来,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没动。
“听见没有?”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抓我衣领。
我侧身避开。“餐已送达,祝您用餐愉快。”
“愉快你妈!”他突然举起酒瓶朝我砸来。
我抬手格挡,酒瓶砸在小臂上,碎裂。玻璃碴划破了皮肤,血渗出来。
女人尖叫。
保安从远处跑来。
男人愣了下,随即吼道:“你敢还手?保安!保安!把这小偷抓起来!”
两个保安冲过来,看看我,看看男人,犹豫不决。
“他动手打人!我正当防卫。”我平静地说,掏出手机,“需要报警吗?”
“报!现在就报!”男人咆哮,“我看警察来了信谁!一个送外卖的,也配在我家门口撒野?”
我按下110,但没拨出,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拨过去。
“周秘书,我在云顶天境27栋,有点小麻烦。对,报警。另外,查一下业主信息,姓王,应该叫王振雄。嗯,等消息。”
挂断电话,我看着那男人:“王振雄先生是吧?您去年在星辰资本贷过一笔款,三千万,抵押物是这栋别墅和您公司的股权,对吗?”
他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
五分钟后,警车来了。同时来的还有另一辆黑色轿车。
周秘书下车,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警察正要询问情况,中年男人上前亮出证件:“市局经侦支队,王振雄涉嫌非法转移资产和骗贷,这是逮捕令。”
场面一度混乱。
王振雄被铐走时,还在大喊大叫:“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认识你们局长!放开我!”
女人,也就是他妻子,裹着睡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周秘书走到我身边,低声道:“陈总,您的手……”
“没事。”我看了眼伤口,不深。“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正好在附近处理林氏的事。”她顿了顿,“林国富刚才打电话到公司,说要见您,愿意交出所有股权,只求您别起诉。”
“告诉他,明早九点,我准时到。”
“明白。”
我走向电动车,女人追了出来。
“等等!”她跑过来,递上一块手帕,“你的手……”
“谢谢,不用。”我没接。
“你……你不是普通送外卖的,对吗?”
我没回答,跨上车。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不重要。”我发动电动车,“餐要凉了,趁热吃。”
驶出别墅区时,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旷寂寥。我低头看了眼手臂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
蓝牙耳机又响了。
“您有新的订单:人民医院住院部,营养粥一份,配送费6元。”
我点击“接受”。
电动车拐了个弯,朝着城市另一端驶去。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医院永远亮着灯。
我提着粥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停在12层肿瘤科。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
1207病房。我敲门。
“请进。”
推开门,是个单人间。病床上靠坐着个老人,瘦得脱相,但眼睛很亮。床边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在削苹果。
“您的外卖。”
老人笑了:“这么晚还送,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放下粥,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张照片——一家三口,年轻的夫妇抱着个孩子,笑得很幸福。男人看着眼熟。
“我儿子。”老人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叹口气,“忙,好久没来了。”
中年女人,应该是护工,低声说:“您别这么说,王总他工作忙……”
“忙,都忙。”老人摆摆手,看向我,“小伙子,多大了?”
“二十七。”
“跟我孙子差不多大。”他眼神有点恍惚,“他在国外读书,也好久没回来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
“你走吧,早点回去休息。”老人说。
我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老人正艰难地伸手去够那碗粥,手抖得厉害。
我走回去,帮他打开盖子,插上吸管。
“谢谢……”他吸了一口,笑了,“还是热乎的。”
离开病房时,护工追出来,塞给我十块钱:“老爷子让给的,说你不容易。”
我想推辞,她已经转身回去了。
电梯下行。**在厢壁上,看着数字跳动。12,11,10……手机震了下,是周秘书发来的消息。
“陈总,已查清。王振雄的父亲在人民医院肿瘤科,晚期。他挪用贷款的钱,一部分填补生意亏空,一部分……给小三买了套房。”
我盯着屏幕,很久,回了一句:“他父亲的治疗费,从我的私人账户出,用匿名。”
“明白。另外,明早九点的会议,林国富说会带他女儿一起来。”
“知道了。”
电梯到一楼。走出医院大楼,凌晨的风带着凉意。
我骑上车,看了眼下一个订单——送往建筑工地的炒面,配送费7元。
凌晨两点的工地依然灯火通明,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我把炒面交给守夜的工人,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谢了兄弟,这么晚还跑。”
“应该的。”
“你这手怎么了?”他注意到我手臂的伤。
“不小心划了下。”
“等着。”他跑进工棚,拿出瓶碘伏和纱布,“工地常备,处理下,别感染。”
我坐在水泥管上,他笨拙地帮我消毒包扎。碘伏刺痛,我皱了皱眉。
“疼吧?忍着点。”他动作很轻,“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城里送外卖。上个月摔了,腿骨折,躺了一个月。”
“好了。”他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别沾水。”
“谢谢。”我掏出张名片,“星辰资本,如果找工作,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愣了下,接过名片,笑了:“资本?我这大老粗,哪懂这个。还是卖力气踏实。”
我点点头,没多解释。
回程的路上,天边开始泛白。我把车停在跨江大桥上,看着江对岸逐渐苏醒的城市。
手机震动,是薇薇。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一条短信跳出来:
“陈默,我们谈谈好吗?就我们两个人。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大学城那家奶茶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我仰头,深吸一口凌晨清冷的空气。桥上已经有三两晨跑的人经过,偶尔好奇地瞥一眼这个穿着外卖服、站在桥边发呆的年轻人。
手机又响。这次是周秘书。
“陈总,查到些有趣的事。林国富昨晚联系了王家,就是宴会上提到的那个王总,想联手对付您。另外,李金花在到处打听您的背景。”
“让他们打听。”我说。
“还有,林薇薇**……她昨晚见了王总的儿子,在酒吧。待了两个小时。”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桥下的江水滔滔东去,无声无息。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发动电动车。黎明前的街道空旷无人,车速很快,风在耳边呼啸。
经过中央商务区时,我抬头看了眼那栋最高的建筑。顶楼,星辰资本的logo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那是我的帝国。
也是我的囚笼。
电动车拐进小巷,在破旧的出租屋楼下停住。我锁好车,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我和薇薇的合照,大学时的,笑得很傻。
我脱下外卖制服,挂好。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刷过手臂的伤口,刺痛传来。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七岁,眼神里有二十岁的迷茫,也有四十岁的疲惫。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是各种工作消息,并购案进展,财报数据,董事会议程……
我关掉水,擦干身体,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像张开的嘴。
闭上眼,订婚宴上头盔碎裂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砰。
像某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