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奶茶店对面。
店还是老样子,绿色的招牌,落地窗,里面坐满了大学生。三年前,我和薇薇也坐在靠窗那个位置,她点了一杯波霸奶茶,喝到一半说太甜,推给我。我喝了,确实甜得发腻。
两点五十五,她来了。
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跟大学时一样。只是眼下的乌青,再厚的粉也遮不住。
她走进店里,坐在我们常坐的位置,点了两杯奶茶。服务生端来时,她指了指对面那杯,说了句什么。应该是“少糖”,我记得。
三点整,我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响。她抬头看我,眼睛瞬间红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桌上两杯奶茶,一杯全糖,一杯少糖。她把少糖的推到我面前。
“你记得。”她说。
我没说话。
“陈默……”她声音发颤,“为什么骗我?”
“骗你什么?”
“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的一切。”她盯着我,“三年,我们在一起三年,我以为我了解你。可昨天……昨天那个人是谁?”
“是我。”我喝了口奶茶,太甜,但没表现出来。
“不,那不是你!”她声音高了些,引来侧目,又压低,“我认识的陈默,会在大雨天跑三条街给我买药,会省一个月生活费给我买生日礼物,会在公司加班到深夜还笑着说‘不累’……他真实,透明,没有秘密。”
“人都有秘密。”
“可你的秘密是,你是亿万富翁,是星辰资本的老板,是能在一夜间收购我爸公司的人!”她眼泪掉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扮成送外卖的?为了试探我吗?看我是不是嫌贫爱富的女人?”
我看着窗外。几个学生骑车经过,笑得很灿烂。
“不是为你。”我说。
“那为什么?”
“为我妈。”
她愣住。
“我妈,在我大二那年癌症去世。”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早年工伤走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考上大学时,她在工地搬水泥,供我学费。”
薇薇的手攥紧了。
“她查出癌症时,我到处借钱。亲戚躲着,朋友没有,最后是辅导员帮我申请了助学贷款。手术要二十万,我拿不出来。”我看着杯中的奶茶,“我去送外卖,因为来钱快。一天跑十六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八千。我算过,两年能凑够手术费。”
“可她还是没等到。”薇薇轻声说。
“嗯。三个月,她就走了。”我说,“最后那段时间,我白天上课,晚上送外卖,半夜去医院陪床。她总说,儿子,别太累。我说不累,送外卖挺好的,自由。”
薇薇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走的那天,我接到一个大单。顾客住在山顶别墅,我骑车上去,摔了,餐洒了。顾客骂我,投诉我,平台扣了我五百。我坐在路边哭,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觉得……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救不了她。”
店里在放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十年》。
“后来,我用助学贷款剩下的钱,跟同学搞了个小项目,赚了第一桶金。再后来,创业,投资,上市。钱越来越多,可我妈回不来了。”我转着奶茶杯,“我开始送外卖,是在公司上市那天。助理问我怎么庆祝,我说,给我注册个外卖骑手账号。”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想记住那种感觉——没钱,没权,只有一辆电动车和一身力气,在偌大的城市里拼命奔跑的感觉。”我笑了下,“很矫情,对吧?”
薇薇摇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陪你……”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星辰资本的老板,身家百亿,但喜欢送外卖体验生活?”我抽回手,“薇薇,那样我们之间,就永远隔着点什么了。”
她愣住。
“昨天在订婚宴上,如果你跟我走,我会告诉你一切。可你没有。”我看着她,“你需要那三秒钟做决定,而你需要的时间,就是你心里的答案。”
“我……”她语塞。
“没关系。”我说,“我不怪你。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路。”
“陈默,我们还……”
“你爸的公司,我会给他留条生路。”我打断她,“他挪用的钱,只要补上,我不起诉。但他必须离开公司,这是底线。”
“那你和我……”
“薇薇。”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们回不去了。”
她呆住,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店里的人陆续离开,我们沉默对坐,像两尊雕像。
“其实……”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昨天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跟你走,是吓呆了。我从没见过我妈那样,也没见过你……那样。”
我没接话。
“后来我追出去,你已经走了。我给你打电话,发信息,你都没回。我去你出租屋找你,房东说你退租了。”她苦笑,“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楼下等到凌晨三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说对不起,我妈不该那样对你?说对不起,我爸不该用钱羞辱你?”她摇头,“陈默,有些事,说对不起没用的。”
她说得对。
“王家的儿子,昨晚来找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他说可以帮我爸,条件是我跟他交往。我去了酒吧,跟他说清楚,然后泼了他一脸酒。”
我想起周秘书的消息。两小时,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信我吗?”她问。
“重要吗?”
“重要。”她固执地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吻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盛满泪水,也盛满倔强。
“我信。”我说。
她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
雨下大了。我们走出奶茶店,站在屋檐下。她没带伞,我脱下外套递给她。
“不用……”
“披上。”
她裹着我的外套,上面有外卖制服淡淡的洗涤剂味道。
“陈默,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她问,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街对面的公交站。一辆车进站,人群涌上,又开走。
“我下午四点有会。”我说,“关于你爸公司的重组方案。”
她点头,把外套还给我。“去吧。别淋雨。”
我走进雨里,没回头。走到街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屋檐下,看着我的方向,小小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手机震了。周秘书。
“陈总,林国富提前到了,在会议室等您。另外,王总也来了,说要见您。”
“知道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星辰资本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大概奇怪穿外卖服的为什么要去CBD。
雨刮器左右摆动,城市在玻璃后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我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薇薇没带伞,站在图书馆楼下。我把自己的伞给她,她不要,说:“一起走吧。”
那把伞很小,我们靠得很近。她的头发扫过我脸颊,有栀子花的味道。
“陈默,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如果我没钱,不漂亮,不优秀呢?”
“会。”
“如果你以后很有钱,成了大老板呢?”
“也会。”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那说好了。以后你有钱了,不许嫌弃我。”
“不会。”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雨里晃啊晃。
出租车在星辰大厦门口停下。我付钱下车,走进旋转门。前台看见我,愣了下,随即起身:“陈总。”
“人在哪?”
“三号会议室。”
我点头,走向专属电梯。镜面墙映出我的样子——湿透的头发,外卖制服,手臂上还缠着工人给的纱布。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我解下纱布,伤口有点发白,但不碍事。
会议室门口,我停下,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木门。
里面坐着三个人。
林国富,李金花,还有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王总。
“陈默……陈总!”林国富腾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您来了!”
李金花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总坐着没动,上下打量我,眼神轻蔑。
“王总?”我走过去,在主位坐下。
“是我。”他往后一靠,“陈总是吧?年轻人,做事别太绝。林家跟我多年交情,你……”
“王建国,五十三岁,国华建材董事长,公司实际控股32%,其余股份在老婆和两个儿子名下。”我打断他,语速平稳,“上月因对赌协议失败,欠银行两点七亿,正在寻求融资。你找过红杉、高瓴,都被拒了,因为你的财报造假。”
他脸色变了。
“你儿子,王宇,在英国读的野鸡大学,回国半年换了三个女朋友,上个月酒驾肇事,你花了八十万摆平。”我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需要我继续吗?”
“你……”
“王总,这里是星辰资本,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我看着林国富,“林先生,我们的会,外人不必在场。”
王建国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好,很好!年轻人,咱们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
会议室安静下来。林国富额头冒汗,李金花脸色惨白。
“陈总,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林国富开口。
“直接说条件。”我打断。
“我……我愿意交出所有股权,只求您别起诉。那些亏空,我砸锅卖铁也补上!”
“不够。”
“那您说,要怎样?”
我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城市在雨中模糊不清。
“林氏集团,我会重组,裁掉冗余部门,优化业务线。你,可以留在公司,但不再担任任何职务。年薪一百万,直到退休。”
林国富瞪大眼:“这……”
“或者,我起诉,你进去,公司破产清算。”我看着他,“选一个。”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脊梁骨。
“我……我选第一个。”
“很好。”我合上文件夹,“明天上午,签协议。”
“那薇薇……”李金花突然开口,“陈默,你和薇薇……”
“我们分手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起身,“李女士,您教会我一件事——人要有尊严。谢谢您。”
我走向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时,林国富突然说:“薇薇昨晚……哭了整夜。她从没那样哭过,小时候摔断胳膊都没那样哭。”
我停住。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作为一个父亲……”他声音哽咽,“陈默,给她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个机会。”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雨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像金色的剑,劈开混沌。
周秘书等在办公室门口,递过来一份文件。“陈总,晚上七点,和投资人的晚宴。另外,您父亲……”
“怎么了?”
“疗养院打电话,说老爷子又闹着要见您,说不让他见儿子,他就绝食。”
我揉揉太阳穴。“今晚我去。”
“那晚宴……”
“推了。”
“明白。”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三十八层的风景很好,能看见整条江,看见跨江大桥,看见城市在脚下铺展。
桌上摆着张照片,是小时候和爸妈的合影。我五岁,骑在爸爸肩上,妈妈在旁边笑。那是我家唯一一张全家福。
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
“陈默先生吗?这里是市公安局。昨晚云顶天境的事,需要您来做个笔录。另外,王振雄的妻子想见您,说想当面道谢。”
“不必了。笔录我让律师去处理。”
“那……好吧。”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阳光完全出来了,雨后初晴,天空洗过般干净。
我突然很想送一单外卖。
没有原因,就是想。
打开APP,接单。城中村到写字楼,配送费6.5元。
脱下西装,换上挂在衣架上的外卖制服,我走出办公室。周秘书看见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电梯下行时,我收到薇薇的短信:
“陈默,我在你公司楼下。雨停了,有彩虹。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我看着屏幕,很久,回了一句:
“在送单,稍等。”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她真的在楼下,仰头看着天空。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有细碎的光。
我朝她走去,手里提着外卖箱。她看见我,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
“陈默。”
“嗯。”
“彩虹很漂亮。”
“嗯。”
“我们……”
电动车“滴滴”两声,提示我该出发了。
“我要去送单了。”我说。
她点头,让开路。我骑上车,驶入街道。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蓝牙耳机里响起提示音: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我按下接单键,转动车把,汇入车流。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八百万个故事。我只是其中一个,穿着蓝色制服,骑着电动车,在楼宇间穿梭,把一份份餐食,从A点送到B点。
简单,直接,干净。
像极了生活本身。
订单是一家川菜馆,送往新区的建筑工地。
我停在小店门口时,老板娘正探头张望,看到我的外卖服,眼睛一亮:“可算来了!这单加了十块钱小费,客人催三次了。”
“马上到。”我接过沉甸甸的塑料袋,七八个餐盒叠在一起,麻辣香锅的味道从袋口溢出来。
电动车刚起步,天就阴了。
云层像被墨染过,从城市西边滚滚压来。风变得潮湿而沉重,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远处传来闷雷,像巨兽的喘息。
我看了眼手机导航——十二公里,正常半小时。但看这天,悬。
蓝牙耳机里,周秘书的声音传来:“陈总,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建议您……”
“在送单。”我说。
“可是……”
“晚点说。”
我挂断通话,加速。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打在头盔上“啪啪”作响,很快就连成线,织成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制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冰凉。眼镜片起雾,我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摘下眼镜。视野模糊,街道、车辆、行人都成了晃动的色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应该是薇薇。我没接。
红灯。我停在斑马线前,抹了把脸上的水。街边商铺的屋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暴雨,有人不耐烦地看表,有人缩着脖子,看雨幕中狼狈穿梭的骑手。
绿灯亮起,我冲进雨里。
右转弯时,轮胎打滑,车头猛地一歪。我单脚撑地,稳住车身,心脏“咚咚”狂跳。路边积水已经没过脚踝,电动车像在河里航行。
“操!”后面传来骂声,一辆轿车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劈头盖脸浇在我身上。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瞪我一眼:“找死啊!”
我没理,继续往前。雨太大了,雨衣根本没用,雨水从各个缝隙钻进来,鞋里已经能踩出水声。
导航提示:“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路线。”
前方的路被淹了,黄色的警戒线拉起,几个市政工人在抽水。我掉头,拐进小巷。这里是老城区,巷子窄得像肠子,两侧是低矮的平房,晾衣杆横七竖八,湿透的衣服在风雨中飘荡。
一只流浪猫从垃圾堆旁窜出,我紧急刹车,后轮侧滑,车重重摔在地上。
我倒下时护住了餐箱,但膝盖磕在石板路上,剧痛传来。雨水混着血水,在裤腿上洇开。
猫看了我一眼,钻进墙洞。
我咬牙爬起来,检查餐盒。最上面那盒的盖子摔开了,米饭撒出来,混进雨水里。我用手把干净的饭拨回盒里,盖上盖子。
裤腿撕开一道口子,膝盖血肉模糊。雨浇在上面,刺骨的疼。
手机又在震。我掏出来,屏幕被雨水打湿,触控失灵。胡乱按了几下,是周秘书。
“陈总,您在哪儿?定位显示……”
“摔了,没事。”我说,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我派车去接您!”
“不用。马上到。”
挂断,我扶起车。前轮有点歪,但还能骑。跨上去,拧动电门,车子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老牛的喘息。
驶出小巷,眼前是建筑工地的蓝色围挡。雨幕中,塔吊静立,工棚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门卫室,看门大爷披着雨衣出来:“送外卖的?这天气还送,不要命了?”
“6号楼的。”我说。
大爷打量我一眼,摇摇头,拉开小门:“进去吧,小心点,地上都是泥。”
工地里一片泥泞。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电动车轮子陷在泥里,几乎推不动。雨更大了,砸在安全帽上像敲鼓。
6号楼还没封顶,钢筋骨架**在雨中。一楼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几个工人围在电炉旁取暖,看见我,都愣了。
“谁的外卖?”我问。
“这儿!”角落的床铺上,一个年轻人举手。他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沾满水泥的工服,腿上打着石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