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沁发现丈夫陆延出轨,是从一件极小的事开始的。
朋友聚餐。
包厢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陆延一向清高,自诩君子端方,从不屑于做这些迎来送往的俗事。
就连当年追求苏沁时,也只是站在她宿舍楼下,捧着一本原文诗集,姿态疏离。
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
新上的那道“松鼠鳜鱼”,热气腾腾地摆在转盘中央。
陆延站起身,亲手转动转盘,拿起公筷,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夹了一筷子。
动作流畅,神情温和,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苏沁的闺蜜江月在桌下用高跟鞋尖碰了碰她,压低声音。
“你家陆教授今天转性了?这么体贴?”
苏沁只是笑笑,没说话。
她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斜对面的一个女人身上。
温然。
她新来的同事,一个看上去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
陆延的筷子在经过温然的餐碟时,似乎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
鱼肉稳稳落下,不偏不倚。
然后,他才继续转向下一个人,直到最后,才回到苏沁这里。
“尝尝,今天这家的招牌菜。”他把最后一块鱼腹肉夹到她碗里,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苏沁垂下眼帘,看着碗里那块最肥美的鱼肉。
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真恶心。
整场饭局,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延夹菜的顺序。
从他左手边第一个人开始,顺时针,一个不落。
温然坐在他的斜对面,大概是第六个。
所以,他是为了给第六个人夹菜,才把前面五个人,和后面四个人,都当成了铺垫。
包括她这个妻子。
多么体贴,多么周到,多么不动声色。
如果没有那零点几秒的停顿,苏沁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聚会散场,众人各自离去。
温然走在最后,经过陆延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陆老师,谢谢你的鱼,很好吃。”
陆延背对着苏沁,看不清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不客气。”
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苏沁从未听过的温柔。
回家的路上,陆延开车,苏沁坐在副驾。
车厢里沉默得可怕。
“今天怎么了?不开心?”陆延先开了口,打破了寂静。
苏沁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飞速掠过,光怪陆离。
“没有,有点累了。”
“累了就早点休息。”他伸手过来,想碰碰她的脸。
苏沁下意识地微微一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
“下周我父母让我们回去吃饭。”
“嗯。”
“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评职称的事生气?”
苏沁心里冷笑。
评职称的名额只有一个,她和温然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最后,是陆延作为评委之一,投了弃权票。
导致她以一票之差,输给了温然。
当时他对她说,为了避嫌,他必须弃权,这是对规则的尊重。
现在想来,这尊重的不是规则,是爱情。
“没有,技不如人,我认。”苏沁的语气很平静。
陆延似乎松了口气。
他喜欢她这种懂事、不纠缠的性格。
这也是当初他选择和她结婚的原因。
回到家,陆延进了书房,说是还有一些论文要看。
苏沁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起身,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温暖的橘色光线。
她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地站着。
里面没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也没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只有陆延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呢喃。
他在念一句台词。
一句她无比熟悉的台词。
是《罗马假日》里,男主角乔对公主说的话。
“Toholdyourhand,Iheldeveryone'shand.”
为了和你握手,我握遍了所有人的手。
所以,为了给你夹那块鱼,他伺候了整整一桌子的人。
真浪漫啊。
苏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也仿佛被抽干了。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她拉着陆延去看这部老电影。
看到这一幕时,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陆延却不屑一顾。
他说:“不过是些小聪明,真正的爱,是光明正大,何须如此迂回?”
原来,不是他不懂。
只是那个让他愿意迂回婉转的人,不是她。
苏沁缓缓地,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嗤!
一声极轻的,发自肺腑的冷笑。
她转身,走回卧室,关上门。
将那虚伪的浪漫,和那肮脏的温柔,一同隔绝在外。
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几乎从不联系的号码,发了条信息过去。
“帮我查个人,温然,我同事。”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几秒后,对方回复了一个字。
“好。”
苏沁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陆延走出书房,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精神却似乎很好。
他看见苏沁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旁。
“今天起这么早?”他走过去,习惯性地想亲吻她的额头。
苏沁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恰好避开了他的唇。
“嗯,约了江月逛街。”
陆延的动作再次落空,他眼神暗了暗,终究没说什么。
“也好,散散心。”
他拿起一片吐司,抹上黄油,状似无意地问。
“昨天聚餐的那些同事,你都熟吗?”
苏沁放下牛奶杯,抬眼看他。
“还行,怎么了?”
“那个叫……温然的,好像是你新同事?挺文静的一个女孩子。”
来了。
苏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啊,人挺好的,业务能力也强。上次评职称,我就输得心服口服。”
她表现得越大度,越坦然,就越能洗脱自己的嫌疑。
陆延果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你能这么想最好。”
他咬了一口吐司,含混不清地说,“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耿耿于怀。”
苏沁笑意更深。
“怎么会?我没那么小气。”
是啊,我一点都不小气。
我只是,睚眦必报而已。
吃完早餐,苏沁拎起包准备出门。
陆延叫住她。
“晚上早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苏沁脚步一顿。
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红烧排骨了。
因为她不喜欢那种油腻的甜味。
陆延早就忘了。
他只记得,这是他自己爱吃的菜。
苏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门在身后关上。
她的世界,瞬间清净。
她没有去找江月,而是开车去了市中心一家昂贵的奢侈品店。
她记得,温然昨天背的那个包,是这个牌子的旧款。
一个女人,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总会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
苏沁走进店里,导购热情地迎了上来。
“**,想看点什么?”
苏沁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包架上扫过,最后,落在一只最新款的鳄鱼皮手袋上。
价格标签上那一串零,足以让普通人望而却EB。
“把那个包起来。”
她拿出陆延给她的那张副卡。
这张卡,她结婚五年,一次都没用过。
陆延说,这是给她的保障,让她随便刷。
她一直觉得,夫妻之间,谈钱伤感情。
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能用钱解决的,都不算问题。
不能用钱解决的,那就用很多很多钱去解决。
刷卡,签字。
一气呵成。
导购**笑得合不拢嘴,将包装精美的手袋递给她。
“**,您先生一定会很爱您的。”
苏沁接过袋子,指尖冰凉。
她看着导购,忽然笑了。
“不。”
“这个包,是送给我先生心上人的。”
导购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江月接到苏沁电话的时候,正在做SPA。
“什么?你给那个小三买了个三十万的包?苏沁你疯了?”
电话那头的吼声,几乎要穿透苏沁的耳膜。
苏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语气平静。
“我没疯。”
“你没疯?你这是上赶着给人家送弹药!有钱没处花了是不是?给我啊!”江月气得快要跳起来。
苏沁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慢悠悠地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
“这笔钱,陆延迟早会知道。”
江月那边安静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让他知道你发现了?”
“不。”苏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是让他以为,我花了他一大笔钱,心虚,所以想讨好他未来的‘枕边人’。”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招也太狠了。杀人诛心啊。”
一个骄傲的男人,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
不是妻子的歇斯底里,而是妻子的“懂事”。
懂事到,替他把小三都安抚好了。
这比直接打他一巴掌,还要让他难堪。
“陆延那种自诩清高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他可以接受一个闹腾的妻子,但绝对接受不了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妻子。这会让他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苏沁淡淡地解释。
“所以,他会怎么做?”
“他会愤怒,会质问,会觉得我不可理喻。然后,他会去找温然,可能会带着一丝愧疚去安抚她。但同时,他心里会埋下一根刺。”
一根名为“这个女人居然花了我的钱去讨好另一个女人”的刺。
“什么刺?”江月还是没想明白。
“一笔三十万的账,和一个主动示好的妻子。你觉得,在陆延心里,哪个分量更重?”
江-月恍然大悟。
“他会觉得,你这么做,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是为了用钱,把温然给打发了!”
“不,不止。”苏沁看着窗外人来人往,“他会觉得,我玷污了他那份‘纯洁’的爱情。他以为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被我变成了庸俗的菜市场交易。”
为了和你握手,我握遍了所有人的手。
多么浪漫。
现在,苏沁就要把这份浪漫,按在地上,用钱狠狠地羞辱。
“高!实在是高!”江月忍不住赞叹,“然后呢?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包给她?”
苏沁喝了一口咖啡。
“不急,等一个好时机。”
她挂了电话,**的资料也恰好发到了她的邮箱。
温然。
27岁,小城市出身,父母是普通工人。
靠着自己的努力,一路考上名牌大学,读研,然后进了苏沁所在的单位。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唯一的疑点,是她读研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来源。
对于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来说,那笔费用并不算低。
但资料显示,她没有申请过助学贷款,也没有做过什么高薪**。
苏沁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放大了一张照片。
是温然大学时期的照片,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男人背对着镜头,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侧影。
但苏沁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陆延。
照片的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陆延的白衬衫上,也落在他身边那个女孩青春洋溢的脸上。
原来,那么早就开始了。
苏沁忽然想起,陆延的研究生,也是在这所大学读的。
他说过,他读研时,带过一个很聪明的学妹,对学术很有热情。
当时他还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像那么纯粹的,不多了。
原来那个纯粹的学妹,就是温然。
所以,什么一见钟情,什么灵魂伴侣。
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久别重逢。
苏沁关掉手机,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又一次升腾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情绪失控的时候。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一击致命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苏沁表现得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按时上下班,和陆延的对话也仅限于日常。
陆延似乎也放下了心防。
周五下午,陆延说晚上有个重要的学术会议,会晚点回来。
苏沁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看着陆延换上西装,打好领带,衣冠楚楚地出门。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江月的电话。
“帮我订一家餐厅,要安静,私密性好。就在陆延他们单位附近。”
“你要干嘛?捉奸?”
“不。”苏沁的声音很冷,“我要请客吃饭。”
半小时后,苏沁出现在了温然的办公桌前。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温然正在收拾东西,看到苏沁,有些意外。
“苏沁姐?你还没走?”
苏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等你呢。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温然愣住了。
她和苏沁虽然是同事,但因为之前评职称的事情,关系一直有些微妙。
苏沁主动请她吃饭,这还是头一次。
“这……太突然了。”温然有些局促。
“就当是,祝贺你评上职称。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苏沁的理由无懈可击,“而且,有些工作上的事,也想跟你请教一下。”
姿态放得极低。
温然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请客吧。”
“不用,我已经订好位置了。”苏沁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温然被她拉着,一脸茫然。
“他们?”
“是啊,我还约了陆延。”苏沁笑得云淡风轻,“他开完会直接过去。”
温然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了一丝羞涩的笑。
“陆老师也去啊,那太好了。”
苏沁将她所有的微表情都看在眼里,心底冷笑。
装。
接着装。
餐厅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是一家昂贵的私房菜馆。
苏沁领着温然,进了一间提前预定好的包厢。
两人坐下,苏沁将菜单递给温然。
“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温然接过菜单,眼神却有些飘忽。
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苏沁也不点破,自顾自地倒了两杯茶。
“温然,你来单位也快一年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温然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就好。你能力这么强,以后前途无量。”苏沁由衷地“赞叹”道。
温然的脸颊微微泛红。
“苏沁姐你过奖了。”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温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身。
然而,走进来的人,却不是陆延。
是江月。
江月身后,还跟着一个西装革履,气质儒雅的男人。
温然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
她错愕地看着苏沁。
苏沁却仿佛没看到她的失落,热情地站起身。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江月。这位是林辰,我的……大学学长。”
她特意在“大学学长”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林辰的目光落在苏沁身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沁沁,好久不见。”
苏沁也笑。
“学长,好久不见。”
两人旁若无人的熟稔,让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江月是个中高手,立刻打圆场。
“哎呀,都站着干嘛,快坐快坐。这位就是温然吧?久仰大名啊。”
她热情地拉着温然坐下,眼神却像X光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温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
“你好。”
“你好你好,”江月自来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家苏沁,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年轻有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温然的脸色更白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苏沁。
苏沁却正在和林辰说话,根本没看她。
“学长,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周刚回来。本来想联系你,又怕打扰你。”林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苏沁的脸。
那种专注和欣赏,是陆延从未给过她的。
温然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苏沁。
“苏沁姐,陆……陆老师呢?他不是也要来吗?”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江月和林辰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沁身上。
苏沁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一脸恍然。
“哦,瞧我这记性。他临时有个重要的应酬,来不了了。”
她顿了顿,看着温然失望的眼神,忽然笑了。
“不过没关系。”
她从旁边拿起那个巨大的购物袋,放在桌上,推到温然面前。
“他虽然人没到,但礼物到了。”
“这是他特意嘱咐我,买来送你的。祝贺你评上职称。”
那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袋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刺痛了温然的眼。
也刺痛了包厢里,另外两个知情人的心。
温然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个袋子,又看看苏沁脸上那完美无缺的笑容。
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江月在心里为苏沁鼓掌。
这一招,太绝了。
当着外人的面,用丈夫的名义,给小三送一份天价的“贺礼”。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公开处刑。
温然如果收下,就坐实了她和陆延之间不清不白的关系。
如果不收,又显得她不识抬举,辜负了“陆老师”的一片心意。
一瞬间,她进退两难。
包厢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然身上。
林辰看着苏沁,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和心疼。
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平静的女人,心底藏着一片惊涛骇浪。
终于,温然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看着苏沁,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苏沁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楚楚可怜。
“而且,我怎么能收陆老师这么贵重的礼物呢?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会误会的。”
她巧妙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苏沁却只是笑了笑,打开了那个袋子,将里面的鳄鱼皮手袋拿了出来。
“误会什么?”
她把手袋塞进温然的怀里,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别多想。陆延这个人,就是欣赏有才华的后辈。”
“他跟我说,这个包,配得上你的才华。”
苏-沁站起身,俯下身,在温然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而且,刷的是我的卡。”
温然猛地一僵,怀里那个价值三十万的手袋,瞬间变得像一块烙铁。
烫得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