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娘子，听说周掌柜给你们找好了落脚地，怎地还不动身收拾？”

秦婶子大清早便挎着菜篮子，站在寿材铺门槛外探头探脑。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住了堂屋里摆着的那口黑漆杉木棺材。

“清漪妹子，听嫂子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周掌柜这人仁义得没挑了。”

“换作东街张屠户，早在你门前泼黑狗血，将你这些晦气板子全劈了当柴烧。”

“人家周掌柜不仅多给了盘缠，昨日还送了鲜鱼，你可别不知好歹，惹恼了贵人。”

我娘坐在条凳上，用粗布擦拭着那些做寿材剩下的边角料。

她的眼圈乌青，整整一夜没合眼。

“秦家嫂子，当年你男人被石板砸断了腿，是我拿出铺里仅有的三两银子借你请大夫。”

“如今别人要夺我的房，夺我的命，你不帮腔也就罢了，反倒劝我顺从强盗？”

秦婶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却嘟囔起来。

“瞧你这话说的，恩情归恩情，买卖归买卖。”

“你那银子我后来不是还清了吗？怎能混为一谈。”

“再者说，周掌柜手里捏着白纸黑字的房契，官印清清楚楚，人家占着理呢。”

“谁不知道你家昭昭从小脑子不清楚，神神叨叨的，难道全镇人都要陪着你们母女犯浑？”

我正蹲在屋檐下，拿着小树枝在泥地上画乌龟。

听见秦婶子的话，我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泥土。

“秦婶子，上个月初三，你在李家杂货铺偷了一把小葱，藏在篮子底下。”

“李掌柜问你，你说家里揭不开锅，李掌柜就没找你要铜板。”

秦婶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抹了猪血。

“你这傻丫头，瞎嚼什么舌根！大人的事也是你能编排的？！”

“周掌柜心善不与你计较，你倒骑到长辈头上拉屎了！”

我歪了歪头，看着她篮子里露出来的那半截烂白菜帮子。

“我没瞎说，周掌柜拿走我画的纸那天，你也在院子外头看。”

“周掌柜说，这房契得晒晒，不然要长毛。”

“你当时还夸周掌柜懂行，说大户人家每年都要翻晒字画。”

秦婶子啐了一口吐沫，狠狠跺了跺脚。

“真是个疯子！”

“活该你爹当年不要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活该你们母女后半辈子去要饭！”

她骂骂咧咧地挎着篮子扭头就走。

围在街角看热闹的几个闲汉哄堂大笑起来。

“宋寡妇，带着你家傻闺女去后山给死人守坟吧，正合你们的行当！”

“周掌柜的粮仓要是建成了，咱们清河镇的米价还能降两文，你们可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起哄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狭窄的铺面。

我娘浑身颤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猛地冲到门口，把厚重的两扇铺板狠狠合上，插上顶门杠。

外面的嘲笑声被关在门板外，却依旧顺着缝隙钻进来，嗡嗡作响。

“阿昭，为什么不听娘的话，为什么要去招惹他们。”

娘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双手**头发里，嗓音干瘪沙哑。

“全镇的人都向着周令仪，连官府都向着他。”

“咱们娘俩就像两只蚂蚁，人家抬抬脚，就能把咱们碾成泥。”

我走到娘身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凉透了的玉米饼子，递到她嘴边。

“娘，吃饼，不饿。”

娘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没有接饼，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阿昭，若是娘不在了，你该怎么活啊。”

“这世道，人吃人都不吐骨头，你这么傻，别人卖了你，你还要替人数铜板。”

我摇了摇头，认真地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子。

“娘不会死，阿昭也不卖。”

屋里昏暗得没有一丝光，只有头顶瓦缝里漏下的几缕微弱灰尘，在阴冷的空气中慢慢盘旋。

门外忽然传来了沉稳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不高不低，十分有礼貌。

周令仪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木板传了进来。

“宋娘子，日头已经偏西了，衙门的马车我已经替你们雇好了。”

“开门吧，免得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