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书吏皱起眉头，满脸厌恶。

“这傻丫头又在发癔症，文书有县衙红印，岂容你信口雌黄。”

周令仪叹着气摇了摇头。

“昭昭啊，周叔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可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你说我的是假的，那真的又在何处呢？”

我从贴身的破旧棉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一层一层剥开。

里面露出一张完好无损、字迹苍劲有力的羊皮房契。

“真的在这儿。”

“上个月你拍我娘肩膀的时候，我看着你袖子里掉了张黄纸在地上。”

“你说让我娘晒房契，我怕房契晒坏了，就拿了张草纸画了个一样的放在院里。”

“这才是清河镇寿材铺的真房契。”

“你这傻丫头，从哪儿偷来的废纸，也敢拿出来糊弄官差！”

陆书吏厉声呵斥，脚步往前跨了半步，伸手便要去夺我手里的羊皮纸。

我把手往后一缩，整个人退到了黑漆棺材的后头。

周令仪依然保持着儒雅的笑意，甚至还抬手拦住了陆书吏。

“陆大人，莫要动怒，小孩子不懂事，拿着废纸当宝贝也是常有的事。”

他转过头，眉眼弯弯地看着我，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啼哭的婴孩。

“昭昭，周叔知道你平日里喜欢临摹字画。”

“只是这大人的田宅地契，关系着官府的律法，可不是你在地上画格子过家家。”

“你若是喜欢藏东西，周叔改明儿给你买个带铜锁的百宝匣，好不好？把那张纸给周叔瞧瞧，别弄脏了衣裳。”

我娘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羊皮纸。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东西。

当年她在采石场被飞溅的碎石砸断了小腿，血流了一地，手里还死死攥着换来这张羊皮契书的定金。

“阿昭......那、那是真的？”

我娘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手脚并用地朝我爬过来。

周令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他脸上的神情却越发显得无奈与包容。

“宋娘子，你何必配合孩子胡闹呢。”

“上月二十八，你在福顺茶楼亲自按的手印，陆大人亲手盖的官印，我付了你足足二十两现银。”

“如今当着全镇百姓的面，你们母女若是这般无理取闹，周某便是有心回护，国法也容不得你们了。”

门外看热闹的赵叔也跟着叹气劝道：

“宋寡妇，差不多得了，周掌柜仁义，换了别人早就报官拿人了。”

“昭昭那丫头打小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拿出来的东西能有真？”

“快收起那张烂纸吧，别让官差大人难做。”

我从棺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把那张羊皮契纸抖得哗哗作响。

“陆书吏，你去年腊月喝醉了酒，跌进我家后院的粪坑里，是我拿挑水扁担把你拉上来的。”

“你当时吐得满身都是，说欠宋家一条命。”

“你看看这契纸左下角的暗记，那是我娘当年去衙门造册时，前任赵知县亲自用银针挑出来的一朵梅花印。”

“周掌柜手里的假文书上，根本就没有这朵梅花。”

陆书吏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跌进粪坑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丑事，当年他塞了五百文铜板给我娘封口，满以为这傻丫头早就忘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周令仪。

周令仪依旧笑着，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嘴角有些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昭昭记性真好，连大人们的陈年旧事都记得清楚。”

“不过陆大人经手的公文成千上万，岂会连一张正规的过户契书都认不出来。”

“陆大人，既然宋家姑娘执迷不悟，不妨将两份文书当场比对一番，也好让街坊四邻看个明白，省得传出去，说我周某人欺凌孤寡。”

周令仪坦坦荡荡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黄纸文书，双手递到陆书吏面前。

动作优雅，气度沉稳，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

“陆大人，请验。”

陆书吏接过那张黄纸，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张纸是怎么来的。

那是周令仪在他房里摆了一桌上等燕窝席，塞了整整三十两雪花银，他闭着眼睛用大堂的公印给戳上去的。

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一个傻子当众揭穿，他的乌纱帽和这条老命都要交代在这儿。

陆书吏清了咳了一声，板着脸装模作样地展开黄纸。

“周掌柜此契，墨迹纯正，官印清晰，乃是户房正经存档的格式。”

他又冷冷扫了我一眼。

“宋昭昭，把你手里的纸拿过来！”

“若敢伪造官府文书，本官当场便能将你打入死牢！”

我慢吞吞地从棺材后走出来，却没有把羊皮契纸递给他，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端起了旁边茶几上那碗刚沏好的滚烫粗茶。

“周叔，你说你的文书是真的。”

“那敢不敢用这碗热茶浇一浇？”

周令仪嘴角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了，目光如刀锋般在我脸上刮过。

“昭昭，官府文书岂容你肆意毁损，这茶若是泼上去，便是蔑视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