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镁光灯如银河倾泻,虞枕书身着一袭墨蓝色星辰长裙,手握那座沉甸甸的金像奖奖杯,向台下微笑致意。这是她职业生涯的巅峰时刻——三度封后,华语影坛的传奇。
掌声雷动中,她看见了台下第一排那个空着的座位。
本该坐着傅沉舟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
“傅先生临时有紧急会议……”助理在她耳边低语。
虞枕书的笑容无懈可击,心脏却像是被冰锥刺穿。又是这样。结婚七年,他从未出席过她的任何一场颁奖礼。前世她曾为此歇斯底里,认定他不爱她,不在乎她的成就。直到临死前,她才从律师那里得知,傅沉舟在她每一次重要时刻,都会包下剧院隔壁的整个楼层,一个人看直播,一个人喝光一整瓶威士忌。
“他怕他的出现,会抢走属于你的光芒。”律师说,“他说,你值得所有的焦点。”
而那时,傅沉舟已经躺在重症监护室,戴着呼吸机,再不能给她任何回应。
“枕书,看这边!”摄影师高喊。
虞枕书转身,裙摆划出优雅的弧线。墨蓝色绸缎在灯光下流淌着暗涌的光泽,像极了傅沉舟眼睛的颜色——那种深海中独自沉没的蓝。
后台走廊,祝贺声不绝于耳。经纪人苏晴兴奋地规划着庆功宴,手机里塞满了邀约。虞枕书却觉得这一切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我想静静。”她对苏晴说,独自走向休息室。
走廊尽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映出她的模样:三十四岁的脸,保养得宜,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她抬起手,指尖轻触镜面,恍惚间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攥着一封粉色的信。
那是给顾言的情书。
而傅沉舟,那时的傅沉舟,就站在礼堂的讲台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十七岁的少年身形修长,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清澈而冷静,像初冬落在玻璃上的第一片雪。
“人生的选择往往在刹那之间,而每一个选择,都将引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十七岁的虞枕书在台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追随着坐在前排的顾言,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笑容灿烂的青梅竹马。
镜子里的影像重叠又散开。
虞枕书闭上眼睛。
如果能够重来——
心脏猛地一缩。
剧烈的疼痛从胸腔炸开,她抓住衣襟,手指关节泛白。视野开始模糊,耳边苏晴的惊呼变得遥远。她向后倒去,后脑撞击地面的钝痛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瞬。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没有走马灯,没有一生的回顾。只有无尽的遗憾,像黑色的潮水将她吞没。傅沉舟,对不起。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栀子花的香气。
初夏微燥的风穿过窗棂,掀起米色窗帘的一角。阳光在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蹈。
虞枕书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浅蓝色天花板,上面贴着的夜光星星贴纸已经有些剥落。那是她十六岁时,非要贴在屋顶的“星空”。
她猛地坐起身。
身体轻盈得不真实。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紧致,没有常年做美甲留下的薄脆,也没有那道为拍戏留下的淡淡疤痕。这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
床边书桌上,摊开的数学作业本,上面是她的字迹,还带着些许稚气。墙上贴着的海报,是当时最红的偶像团体。日历显示着日期:2010年6月15日。
十七岁。高二下学期。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那一年。
虞枕书赤脚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少女穿着纯棉睡裙,长发乌黑柔顺,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眼睛明亮,没有后来那些熬夜拍戏留下的细纹,也没有经历世事后沉淀的沧桑。
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脸,指尖颤抖。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落下来。
“傅沉舟……”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哽咽,“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你。”
南城一中,百年礼堂。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按班级整齐就坐。初夏的闷热让空气有些凝滞,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转动,吹不散少年人身上蓬勃的热气。
虞枕书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裙摆。布料粗糙的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落泪。
前世,她坐在这里,满心满眼都是前排的顾言。她甚至记得那天顾言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有些歪,后颈有一颗小小的痣。
而今天,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人影,牢牢锁定在舞台左侧的候场区。
傅沉舟站在那里。
十七岁的傅沉舟。
他比记忆中更清瘦一些,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微微垂着眼,正在看手里的讲稿,侧脸在舞台侧光中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周围有女生小声议论,偷**照,他却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样专注,那样孤独。
虞枕书的心脏狠狠一疼。
前世的她从未注意过,十七岁的傅沉舟身上,已经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那是长期生活在压抑环境中的自我保护,是早早被迫长大的标志。
“喂,枕书,你看那边。”同桌周小雨用胳膊肘碰碰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傅沉舟哎!他今天做毕业生代表发言!听说他已经被保送北大了,真厉害……”
虞枕书“嗯”了一声,目光未曾移动。
“不过听说他挺难接近的,”周小雨继续八卦,“家里好像很有钱,但是……反正挺复杂的。还是顾言好,阳光开朗,对你又那么体贴。”
提到顾言,虞枕书终于动了动。
她转头,看向右前方。顾言正和旁边的男生说笑,不知说到什么,仰头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阳光穿过窗户洒在他身上,金灿灿的,像极了青春电影里的男主角。
曾几何时,这样的画面能让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而现在,她只觉得遥远。
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下面,请毕业生代表,高二(一)班的傅沉舟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
傅沉舟走上舞台。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走上讲台时甚至没有看一眼脚下的台阶。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各位老师,同学们,下午好。”
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比记忆中更清澈,少了几分成年后的低沉,却同样带着那种独特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节奏感。
虞枕书屏住呼吸。
她记得这篇演讲稿。前世她没认真听,却因为后来傅沉舟成为商界传奇,这篇他高中时期的发言被媒体反复挖掘,她被迫看了很多遍。
“我们正站在人生的交叉路口,”傅沉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次选择,都像是在迷雾中掷出一枚石子。我们看不见石子落下的地方,却能听见它回响的声音。”
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停留,似乎并没有在看任何人。
但虞枕书知道,他在克制。
前世的许多年后,傅沉舟曾在醉酒后对她说过:“十七岁那年,在礼堂发言的时候,我在台下找你。找到你了,你却在看别人。”
那时她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他的占有欲在作祟。
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少年时代最隐秘的注视,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人群中寻找另一盏灯。
“有些选择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改变一生的轨迹。”傅沉舟继续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悉,“而我们能做的,是在做出选择后,承担它带来的一切。”
承担。
虞枕书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前世,傅沉舟承担了什么?承担了一个不爱他的妻子,承担了她所有的冷漠与伤害,承担了她对另一个男人的念念不忘,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她铺平道路。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演讲结束,掌声再次雷动。傅沉舟鞠躬,走下舞台。他的目光在某一刻抬起,似乎看向了她的方向。
虞枕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而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他看的可能不是她,而是她这个方向更前排的——顾言。
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
是啊,这个时候的傅沉舟,或许已经注意到了总是围绕在顾言身边的她。但仅仅只是“注意到”,还没有后来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
一切都还来得及。
散会后,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礼堂。虞枕书故意放慢脚步,看着傅沉舟被几个老师围着说话。他礼貌地应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枕书!”
顾言从后面追上来,自然地伸手要揽她的肩。
虞枕书侧身避开。
顾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怎么了?不是说好放学后一起去书店吗?你上次说要买的那本参考书,我帮你打听好了,新华书店今天刚进货。”
他的笑容依旧灿烂,眼神清澈,是真的关心她。
前世的虞枕书,就是沉溺在这样的温柔里,以为这是爱情。
“顾言,”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我今天有点事,不去了。”
“什么事啊?我陪你——”
“不用。”她打断他,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浅粉色的信封。
那是她熬夜写了三个晚上,改了又改的情书。信封上甚至用银色荧光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幼稚又用心。
顾言的眼睛亮起来,伸手要接:“这是……给我的?”
虞枕书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忽然觉得有些可悲。前世的她,以为这封信递出去,就能开启一段美好的爱情。而事实上,这封信确实让顾言感动,但也不过是他青春岁月里众多追捧者中的一份。
他从未真正珍惜过。
就像她从未珍惜过傅沉舟。
“不,”虞枕书轻声说,然后在顾言震惊的目光中,双手握住信封两端,缓缓地、坚定地,将它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清脆。
她继续撕,直到那封载满少女心事的信变成一把无法辨认的碎片。
“虞枕书你——”顾言的脸涨红了,是尴尬,也是愤怒。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顾言,我们只是朋友。以后,也只是朋友。”
说完,她不再看他错愕的表情,转身走向垃圾桶,将手中的碎片全部扔进去。
粉末般的纸屑落入桶底,像一场未开始就已结束的梦。
她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抬头,看向礼堂门口。
傅沉舟刚好走出来,正和一位老师道别。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几乎透明,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形。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隔着涌动的人潮,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虞枕书没有躲闪。
她看着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而清晰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傅沉舟,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的选择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