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信纸碎片在垃圾桶底部,像被雨水打落的花瓣。
虞枕书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去看顾言的表情。她知道那会是震惊、不解,或许还有被当众拒绝的恼怒。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前世的教训太深刻——犹豫不决才是最大的残忍,对顾言的暧昧,对傅沉舟的冷漠,最终伤害了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
“虞枕书!”
顾言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冒犯后的倔强。
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走廊。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笑闹声、讨论声交织成熟悉的背景音。
重生后的第三天,她仍然会为这种真实感而心悸。
每一个细节都如此鲜活:粉笔灰在光束中飞舞的味道,老式铁皮文具盒关上的咔哒声,还有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这是她错过的、再也回不去的十七岁。
但现在,她回来了。
带着三十四岁的灵魂,和一颗满是裂痕却依然跳动的心。
她的目标明确:高二(一)班,傅沉舟的班级。
走廊尽头右转,第三间教室。前世的她从未踏足过这里。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隔壁的二班,因为顾言在那里。她会在课间假装路过,会在体育课偷偷看他打球,会在他生日时精心准备礼物。
而对傅沉舟,她只知道他成绩很好,家境优越,性格冷淡。
仅此而已。
一班的门敞开着,下午的自习课时间,教室里却异常安静。南城一中的重点班,学风向来严谨。虞枕书站在门口,视线迅速扫过室内。
傅沉舟坐在靠窗第四排。
他低着头,正在写什么。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睫毛在眼睑处投下小小的阴影。手指握着笔,指节分明,动作流畅。
他的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教室里的其他人都隔开了。没有人去打扰他,甚至没有人往他的方向多看几眼。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种疏离感太过强烈,像是早春未化的冰。
虞枕书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教室。
几个学生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好奇。她不属于这个班,她是二班的虞枕书,是经常出现在顾言身边的那个漂亮女生。这些,重点班的学生们也有所耳闻。
她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到傅沉舟桌前。
“傅沉舟同学。”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沉舟笔尖一顿,没有抬头。
虞枕书的心跳有些快,但她稳住声音:“我想请教你一道数学题。”
这是她想了整整两天才找到的理由。直接、合理、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她甚至真的从书包里拿出了数学练习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道超纲的压轴题。
前世,这道题困扰了她整整一周,最后还是顾言找了家教老师才帮她解出来。
傅沉舟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看向她,那双深海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虞枕书忽然想起,前世他们结婚后,她曾在一次争吵中质问他:“你为什么永远这么冷静?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感情?”
傅沉舟当时沉默了很久,才说:“枕书,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需要用激烈的方式表达。”
那时她不懂。
现在,看着十七岁的他,她忽然明白了。这种冷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保护色。在复杂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过早地学会了隐藏情绪。
“哪一题?”他开口,声音和礼堂发言时一样清澈。
虞枕书将练习册推过去,手指点在那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上。
傅沉舟的目光落在题目上,只扫了三秒钟,便拿起笔。他没有接过练习册,而是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开始画辅助线。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插图。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
不到两分钟,一张完整的解题步骤出现在纸上。
“关键在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条辅助线,“利用这个相似关系,建立方程。”
他的解释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虞枕书其实早就知道这道题的解法——三十四岁的影后或许会忘记高中数学,但为了准备一个学霸角色,她曾经恶补过。她听得懂,甚至能看出傅沉舟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巧妙。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故意在某个步骤上停顿,“可是这里,为什么这两个角相等?”
她指着一个其实很明显的条件。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虞枕书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他在判断,判断她是真的不懂,还是别的什么。
“题目给出的已知条件,”他平静地说,笔尖再次指向题干中的一行字,“这里,垂直平分线。”
“哦……对。”虞枕书装作恍然大悟,脸颊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丝红晕,“我没看清楚。”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傅沉舟同学。你真厉害。”
那笑容是精心设计过的——十七岁的少女该有的羞涩、崇拜和真诚,三分恰到好处的笨拙,两分被帮助后的感激。
这是影后的基本功。
傅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不客气。”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逐客令,无声但明确。
虞枕书识趣地收起练习册,却没有立刻离开。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几块手工饼干。
“这个……我自己做的,算是谢礼。”她把盒子放在他桌角,“希望你喜欢。”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轻盈,马尾辫在脑后微微晃动。
直到走出教室,她才松开一直握紧的手心。
全是汗。
面对十七岁的傅沉舟,竟比面对任何一位国际大导演还要紧张。
那天下午放学,虞枕书在校门口“偶遇”了傅沉舟。
她推着自行车,故意在车棚磨蹭了一会儿,计算着他从教学楼走到校门的时间。当他出现时,她刚好推着车走到他身侧。
“傅沉舟同学,回家吗?”她笑着打招呼,自然得仿佛他们是熟识的朋友。
傅沉舟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嗯。”
一个字,吝啬得可以。
虞枕书不介意,推着车和他并肩走:“你家住哪个方向?我住梧桐巷,要是顺路的话——”
“不顺路。”他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
梧桐巷在老城区,而傅家的别墅在新区,确实南辕北辙。
虞枕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这样啊……那明天见。”
她跨上自行车,朝他挥挥手,然后蹬车离开。
骑出十几米后,她通过路边的车窗玻璃反射,看见傅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却莫名显得孤独。
虞枕书咬住下唇,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这只是开始,她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一周,虞枕书开始了她的“靠近计划”。
每天早上,她会在傅沉舟的桌洞里放一颗糖——不同的口味,每天换一种。有时候是牛奶糖,有时候是水果硬糖,包装纸都选得精致可爱。
她会在课间“路过”一班,如果看到他一个人在座位上,就进去问一道题。
她会在食堂“不小心”多打了一份菜,然后“刚好”看到他一个人吃饭,就自然地坐过去:“我打多了,分你一些吧?”
每一次,傅沉舟的反应都如出一辙:礼貌、疏离、滴水不漏。
他会收下糖,但从不吃。他会解答问题,但从不延伸话题。他会接受分食,但吃完后会认真道谢,然后端着餐盘离开。
他像一个完美的防御工事,没有任何破绽。
与此同时,顾言那边的情况却复杂得多。
被当众撕毁情书的第二天,顾言堵住了虞枕书。
“你什么意思?”少年的脸上满是受伤和不解,“我们不是说好了……你明明喜欢我的。”
虞枕书看着眼前的顾言。他确实很好看,阳光帅气,眼睛里有着未被世事磨平的明亮。这样的男孩子,在十七岁的年纪,是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
前世的她也曾是其中之一。
但现在,她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到了后来的他——那个在家族压力下放弃她、选择了门当户对未婚妻的顾言。那个在她和傅沉舟结婚后,依然时不时出现、说着“如果当初”的顾言。
“顾言,”她认真地看着他,“我没有不喜欢你。但我们之间的喜欢,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你对我,或许也是这样的。”
“不是!”顾言激动起来,“我分得清楚!我对你——”
“你还小,”虞枕书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都还小。等再过几年,你遇见了真正让你心动的人,就会明白的。”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说辞。不伤人,但立场明确。
顾言死死盯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因为傅沉舟吗?”他忽然问,声音压低,“你最近总是去找他,所有人都看到了。”
虞枕书沉默了几秒。
“跟他没有关系,”她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信!”顾言的情绪终于爆发了,“虞枕书,你怎么能这样?我们认识十几年了,那个傅沉舟有什么好?他不过就是成绩好点,家里有钱点,性格那么怪,谁都不理——”
“顾言,”虞枕书的声音冷了下来,“请不要这样评价别人。”
她转身要走,顾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枕书,别这样……”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改。你别不理我……”
那一刻,虞枕书的心真的软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她挣开他的手,轻声说:“对不起。”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知道这会伤到顾言,也知道这可能会让他们的关系彻底破裂。但长痛不如短痛。前世的暧昧不清,最终让三个人都遍体鳞伤。
这一世,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虞枕书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悄悄回到教学楼。她想趁教室里没人,往傅沉舟的桌洞里再放一颗糖——今天是柠檬味的,她记得前世傅沉舟很喜欢柠檬茶。
刚走到一班门口,她停下了脚步。
教室里有人。
傅沉舟坐在座位上,但他不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高跟鞋、妆容精致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姿态优雅,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女人身边,还有一个和傅沉舟年纪相仿的男生,眉眼与女人有几分相似,正抱着手臂,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沉舟,你爸爸下周三的生日宴,记得准时到。”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却有种说不出的刻意,“礼服我已经让人送到家里了。还有,致辞稿要提前背熟,别像上次那样紧张。”
傅沉舟低着头,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对了,明轩下个月要参加数学竞赛,”女人继续说,伸手拍了拍身边男生的肩膀,“你有时间的话,帮他辅导一下。你们毕竟是兄弟,要互相帮助。”
被称作明轩的男生笑了:“妈,哥那么忙,哪有时间管我这种小事。反正我就是去凑个热闹,不像哥,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谦,但字里行间都带着刺。
虞枕书站在门外,手指紧紧扣住门框。
她想起来了。
这个女人是傅沉舟的继母,周婉。她身边的男生是周婉的儿子,傅明轩,比傅沉舟小三个月,是傅父婚外情的产物,在傅沉舟母亲去世后第二年就被接进了傅家。
前世,虞枕书只在和傅沉舟结婚后见过周婉几次。每次见面,周婉都表现得无可挑剔,温柔体贴,但她总能在细微处察觉到对方对傅沉舟的敌意。
比如现在。
“我会的。”傅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那就好,”周婉满意地点头,从名牌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她把“生活费”三个字咬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傅沉舟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收紧。
“谢谢阿姨。”他说。
周婉笑了笑,又交代了几句,才带着傅明轩离开。他们走出教室时,傅明轩经过虞枕书身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评估。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虞枕书才轻轻走进教室。
傅沉舟仍然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碰那个信封,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染红了半边天。
虞枕书走到他身边,将那颗柠檬糖轻轻放在桌上。
傅沉舟转过头,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他眼中那层完美的冰壳出现了裂痕。不是感动,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你在同情我?”他问,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虞枕书摇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
她看着他深海般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温柔对待。”
傅沉舟愣住了。
很长一段时间,教室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你走吧。”他说。
虞枕书没有坚持。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傅沉舟仍然坐在那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的,倔强的,像是独自生长在悬崖边的树。
而桌上那颗柠檬糖,在余晖中闪着微光。
他没有扔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