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万劫幽谷大理国境西北，点苍山云弄峰深处，有一处隐秘山谷，唤作“万劫谷”。
谷名虽凶，实则四时常青，山泉淙淙，奇花遍野。谷主钟万仇，因面容丑陋，性情乖戾，
得了个“见人就杀”的诨号。他深恨大理段氏，尤其与镇南王段正淳有夺妻之恨，
便将这满腔怨毒化作谷名，时刻自警。钟万仇虽恨段氏入骨，对妻女却极是疼爱。
其妻甘宝宝，昔年江湖人称“俏药叉”，容貌清秀，眉目含情。二人膝下有一女，便是钟灵。
钟灵自幼生长于这幽谷之中，不知江湖险恶，未识人间愁苦。她年方二八，
圆圆的脸蛋上总挂着笑，嘴角边一个小小的酒窝，盛满了山泉般的清澈。
钟万仇将她视若珍宝，常对甘宝宝笑道：“我跟你生下这么个美貌姑娘，
怎可不让好朋友们见见？”甘宝宝却总是蹙眉：“猴儿献宝么？我瞧云中鹤那厮一对贼眼，
不断骨溜溜向灵儿打量，你可得小心些。”钟灵最爱三样物事：一是母亲所赠的闪电貂，
通体银白，行动如电，能于瞬息间咬伤高手；二是腰间皮囊里的几条青身小蛇，
用以喂貂；三便是坐在谷中最高那棵大树上，荡着双脚，看云卷云舒。
她脚上常穿一双葱绿色绣花鞋，鞋面绣几朵小小黄花，随着她双足一荡一荡，
那黄花便似活了一般。这日春深，钟灵在树上坐了半日，忽觉谷中气闷。
她想起前几日听仆役说起，山外无量剑派正在比武较技，热闹得很。少女心性，最喜热闹，
她眼珠一转，怀里揣上几包瓜子，唤来闪电貂，也不告知父母，便悄悄溜出了万劫谷。
出得谷来，但见山道蜿蜒，野花烂漫。钟灵久居幽谷，乍见广阔天地，只觉处处新奇。
她轻功得自母亲真传，虽不似一流高手，却也身形灵动，在山林间纵跃如飞。
那闪电貂蹲在她肩头，一对红宝石般的眼睛左顾右盼。行了半日，遥见前方山巅有殿宇巍峨，
正是无量剑派所在。钟灵寻了处偏僻墙垣，如狸猫般翻身上去，几个起落，
便到了正厅屋梁之上。她伏身梁上，低头下望，只见厅中数十人分作两列，剑拔弩张，
正在对峙。原来无量剑派分作东、西二宗，每五年比武一次，胜者得占剑湖宫。
此刻东宗掌门左子穆正与西宗辛双清言语交锋，眼看便要动手。钟灵看得有趣，
从怀中掏出瓜子，细细嗑着。她双脚悬在梁下，一荡一荡，
那双绣黄花的葱绿鞋儿便在众人头顶晃悠。正看得入神，
忽听厅中一个清朗声音道：“武学之道，贵在修身养性，这般争强斗狠，岂不落了俗套？
”说话的是个青年书生，面容俊雅，身着锦袍，正是大理镇南王世子段誉。
他随马五德前来观礼，见两派就要性命相搏，忍不住出言相劝。左子穆正在气头，
闻言怒道：“哪里来的酸丁，在此胡言乱语！”挥手便让弟子教训。段誉手无缚鸡之力，
被两个道士抓住，眼看便要吃亏。梁上钟灵看得分明，心中暗道：“这书呆子倒有几分胆色，
只是太也不通世务。”她生性善良，见段誉要被殴打，便想相助。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喂，你们打不打啊？要打便快些，姑娘我还要赶路呢！”清脆声音自梁上传来。众人抬头，
只见一个青衫少女坐在梁上，瓜子壳正簌簌落下。左子穆喝道：“什么人？！
”钟灵却不理他，转向段誉，笑盈盈问道：“你吃瓜子不吃？”段誉虽处险境，
闻言竟也答道：“你是什么瓜子？桂花？玫瑰？还是松子味的？”钟灵“噗嗤”一笑，
觉得这书生有趣得紧。她抛下一包瓜子，段誉伸手接住。两人这般旁若无人，
直把无量剑派众人气得七窍生烟。左子穆纵身欲上梁擒人，钟灵肩头闪电貂倏地窜出，
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咬。左子穆只觉手臂一麻，心知中毒，又惊又怒。
钟灵笑道：“我这貂儿毒性厉害，一个时辰内不服解药，毒性攻心，那可难治啦。
”段誉见这少女为救自己惹祸，忙道：“姑娘快走，不必管我！
”钟灵却摇头：“咱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瓜子一起吃，刀剑一起挨。”她语气天真，
却自有一股江湖儿女的豪气。左子穆逼要解药，钟灵却说解药在家，须得去取。
她让段誉同去，实则是借机救他脱身。二人出了剑湖宫，
钟灵吹哨唤来坐骑——竟是两只黑黝黝的大貂，负着二人下山。途中，
钟灵问起段誉姓名来历。段誉如实相告，却隐瞒了世子身份，只说姓段，家中行商。
钟灵也不深究，只道自己姓钟，家住附近山中。行至半山，忽见十余个黑衣汉子拦路，
为首老者手持药锄，正是神农帮帮主司空玄。原来神农帮与无量剑派有仇，听闻剑湖宫有变，
特来趁火打劫。司空玄见钟灵容貌娇美，又带着珍奇毒物，便想擒下逼问驯兽之法。
钟灵放出闪电貂，接连咬伤数人，但对方人多，渐渐不支。段誉不会武功，
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危急时刻，钟灵低声道：“段公子，
那司空玄怀中信封信笺上都涂了剧毒，他翻看时已中毒，活不过今日了。”她声音虽轻，
却带着几分小得意，显是初出江湖的小聪明。果然，司空玄渐觉头晕目眩，知是中毒，
忙令手下停手，逼钟灵交出解药。钟灵摊手：“解药真不在身上。不过你们若放我们走，
我回家取了便送来。”司空玄将信将疑，扣下段誉为质，让钟灵回去取药。钟灵无奈，
只得应允。临别时，她解下腰间绣花荷包，塞给段誉：“这里面是些驱虫药粉，山中毒物多，
你带在身上。”又深深看他一眼，这才骑貂离去。段誉握着尚带体温的荷包，
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少女萍水相逢，却为他涉险，这份情义，他铭记于心。
钟灵回到万劫谷，向母亲讨要闪电貂解药。甘宝宝见女儿归来，又听她述说经历，
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她取药时状似无意问道：“那姓段的公子，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钟灵脸一红，只说是个书呆子，心眼不坏。甘宝宝不再多问，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年轻时与段正淳有过一段情，生下女儿后嫁与钟万仇。这些年来，
她心中未尝不念着那风流倜傥的镇南王。钟万仇得知女儿外出，大发雷霆，将钟灵禁足谷中。
钟灵心中挂念段誉安危，几次偷溜，都被父亲发觉。直到三日后，她才寻得机会，
带着解药偷偷出谷。而此时的段誉，已在无量山经历了一番奇遇，更与木婉清相识相知，
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他不知道，那梁上嗑瓜子的少女，已然将他放在心上；他更不知道，
这份看似偶然的相遇，将牵扯出两代人的恩怨情仇。万劫谷中，甘宝宝独坐窗前，
望着女儿远去的方向，幽幽一叹。她想起当年与段正淳的誓言，
想起钟灵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命运弄人，只怕这丫头，也要走上自己的老路。山风过谷，
吹动满树繁花。钟灵的身影消失在苍茫山色中，她怀揣解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段公子，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第二章灵蛇青衫钟灵再至无量山时，剑湖宫已然物是人非。
神农帮众不见踪影，司空玄毒发身亡的消息在江湖传开。她四处打听，
方知段誉已被一个黑衣女子救走，去向不明。少女心中空落落的，握着那瓶解药，
在当初分别的山道旁站了许久。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肩头闪电貂似感知主人心绪，
轻轻蹭着她的脸颊。“他答应等我取药回来的……”钟灵喃喃道，眼圈微红。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尝到失落的滋味。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钟灵回头，
见是个容貌秀丽绝俗的黑衣女郎，眉宇间带着股冷冽之气。女郎身后跟着个书生，正是段誉。
“段公子！”钟灵惊喜唤道。段誉见了钟灵，也是一怔，随即展颜笑道：“钟姑娘，
你回来了！”他快步上前，见钟灵眼圈泛红，柔声道：“让姑娘担心了。
我这位木姐姐救了我，我们正要往大理去。”那黑衣女郎正是木婉清。她冷眼打量钟灵，
见她年纪尚小，容貌娇美，眼中对段誉的情意毫不掩饰，心中莫名不快，
淡淡道：“既已见到，就此别过罢。”钟灵却摇头：“段公子，解药我取来了。
虽然司空玄已死，但这药你留着，以防万一。”她将瓷瓶塞入段誉手中，指尖相触，
两人都是脸上一红。木婉清看在眼里，冷哼一声。段誉忙介绍二人相识。
钟灵得知木婉清是段誉的“未婚妻”，心中猛地一沉，脸上笑容却未减，
仍甜甜叫了声“木姐姐”。三人同行下山。钟灵性子活泼，很快便将初见的尴尬抛诸脑后，
一路说着江湖趣闻，逗得段誉不时发笑。木婉清虽仍冷淡，却也觉这小姑娘天真烂漫，
不惹人厌。行至澜沧江边，忽遇四大恶人中的“穷凶极恶”云中鹤。这淫贼见二女貌美，
淫心大动，出手便抢。木婉清连发毒箭，却因内力不济，难以抵挡。钟灵放出闪电貂，
云中鹤轻功极高，竟能避过。危急时刻，段誉体内北冥神功自发运转，吸了云中鹤部分内力，
三人趁机逃走。云中鹤恼羞成怒，紧追不舍。混乱中，钟灵被云中鹤掳走，段誉欲救不及，
眼睁睁看着她被挟持远去。“钟姑娘！”段誉嘶声喊道，便要追去。
木婉清拉住他：“你追不上，去也是送死。”她虽不喜钟灵，却也不愿见这小姑娘遭难，
“我们先回大理，请爹爹派人搜寻。”段誉知她所言有理，只得咬牙点头。
他望着钟灵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愧疚——若不是为救自己，她怎会卷入这些是非？
却说钟灵被云中鹤挟持，起初惊慌，旋即定下心神。她自幼与毒物为伴，胆量其实不小。
云中鹤轻功虽佳，带着一人终究不快，逃出数里便被一人追上。来人身材矮胖，手持鳄嘴剪，
声如破锣，正是四大恶人中的“凶神恶煞”岳老三。他边追边喊：“师娘！师娘！
你伸手掏他腋窝儿，这瘦竹篙可最怕痒！”钟灵闻言，虽不知“师娘”何意，
却想：“呵痒么？那倒是我最拿手的。”伸手便往云中鹤腋下探去。
云中鹤先已听到岳老三喊话，不等她手到，已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气息涣散，
轻功便缓了。岳老三追上，鳄嘴剪一摆：“放下我师娘！”云中鹤无奈，只得放下钟灵。
钟灵脱身，想起方才惊险，心头火起，伸手又去呵痒。云中鹤笑得弯腰喘气，连连咳嗽。
岳老三忙道：“师娘饶了他吧，再呵下去，他一口气接不上来，可活不成啦！
”钟灵奇道：“他武功很高，怎会给人呵死？”岳老三道：“他练功罩门在腋下天泉穴，
碰也碰不得。”云中鹤闻言，气得一口唾沫吐向岳老三：“死鳄鱼！我罩门所在，
为何说与外人知？”钟灵笑道：“好呵，你还骂人！”又去呵痒，这次云中鹤有了防备，
飞起一脚将她踢倒，扬长而去。岳老三扶起钟灵，连问：“师娘摔痛了没有？
”钟灵正待答话，忽见爹爹钟万仇提刀赶来，怒喝道：“臭丫头，你死在这里作甚？！
”岳老三回头骂道：“他妈的，你不干不净嚷什么？！”钟万仇怒道：“我骂我女儿，
关你屁事！”岳老三忽然大发脾气，指着钟万仇叫道：“她是我师娘，比我大一辈，
那是没法子。你自称是她老子，岂不是比我大两辈？我岳老三在南海称尊，人人叫我老祖宗，
来中原却处处矮人一两辈，老子不干，万万不干！”钟万仇气得七窍生烟，提刀便砍。
岳老三与他斗在一处，钟灵趁机溜走。她知爹爹正在气头，不敢回万劫谷，
便在附近山林躲藏数日。这期间，她听闻大理镇南王世子被擒的消息，心知定是段誉。
她想起段誉曾言家住大理，又姓段，莫非便是世子？念及此处，更添担忧，
决定前往大理查探。钟灵不知，此时万劫谷中，一场针对段氏的大阴谋正在酝酿。
钟万仇恨极段正淳，与四大恶人勾结，欲以段誉要挟。甘宝宝虽劝阻，却因心中有愧，
言辞无力。而段誉与木婉清，在回大理途中遭人暗算，被逼服下“阴阳和合散”，关入石室。
此事正是钟万仇所为，他要让段氏父子身败名裂。钟灵赶到大理城外，
正遇镇南王府四大家臣外出寻人。她上前打听，得知段誉果真被擒，关在万劫谷石室，
而王府已派人前去营救。“万劫谷？那是我家啊！”钟灵大惊，连忙赶往。她熟悉谷中密道，
从后山潜入，果然见谷中戒备森严，爹爹与云中鹤等人正在大厅饮酒。她悄悄摸到石室附近，
见母亲甘宝宝独坐廊下，神色忧虑。钟灵现身，甘宝宝又惊又喜，拉住女儿低声道：“灵儿，
你快走，这里要出大事！”“娘，段公子是不是关在里面？我要救他。
”甘宝宝摇头：“你爹布下天罗地网，你救不了。
况且……况且那段公子与你……”她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下去。钟灵却道：“他于我有恩，
我不能见死不救。”她恳求母亲相助。甘宝宝见女儿神色坚定，叹了口气，
指点她石室机关所在。当夜，钟灵从密道潜入石室所在院落。她正欲开启机关，忽听人声，
忙躲入假山后。来的是段正淳与王府护卫，他们挖通地道，已救出段誉与木婉清。
钟灵心中一喜，正要现身，却见段誉抱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走出石室——那女子竟是自己！
原来段正淳为掩人耳目，李代桃僵，将钟灵换入石室，造成段誉与她有私的假象。
钟灵看得目瞪口呆，又羞又急。只见爹爹钟万仇冲出，见女儿被段誉抱着，气得几乎昏厥。
段正淳却朗声笑道：“令爱在这石屋中服侍小儿，历时已久。孤男寡女，
过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好事做出来？我儿是镇南王世子，
虽未必能娶令爱为世子王妃，但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你我岂不成了亲家？
”钟万仇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钟灵在假山后听得清楚，脸上火烧一般，
心中却有一丝甜蜜——若能嫁与段公子，便是做妾也心甘。混乱中，钟灵被母亲带回房中。
甘宝宝为她换衣梳洗，看着镜中女儿娇颜，幽幽道：“灵儿，你可知那段公子是谁？
”钟灵摇头。甘宝宝抚着她长发，缓缓道：“他父亲段正淳，便是你生身之父。
”这话如晴天霹雳，钟灵呆在当场。母亲继续说下去，
将当年与段正淳的恋情、嫁与钟万仇的缘由一一告知。钟灵听着，
泪水无声滑落——原来自己与段公子，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不会的……娘，
你骗我……”她颤声道。甘宝宝将她搂入怀中，泣不成声：“娘何尝愿骗你？
只是造化弄人……灵儿，这段情缘，你须断了。”当夜，钟灵辗转难眠。
她想起与段誉初遇时梁上嗑瓜子的情景，想起他接过瓜子时温雅的笑容，
想起他说“咱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时的真诚。这些片段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转，
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天明时分，钟灵推开窗，见谷中雾气弥漫。她换上一身干净青衫，
将那双绣黄花的葱绿鞋儿仔细包好，藏在箱底。从今往后，她只是段誉的妹妹了。而段誉，
在经历石室风波后，被吐蕃国师鸠摩智掳往中原。
他不知那个曾为他涉险、为他挂怀的钟姑娘，正在万劫谷中，将对她的情意深深埋藏。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少年人的心事，如春草般疯长，又如秋叶般凋零。钟灵站在窗前，
望着满谷晨雾，轻轻哼起儿时母亲教的歌谣。歌声清越，穿透雾气，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第三章秋水迢迢万劫谷风波后，钟灵大病一场。高热三日，
梦中尽是段誉的身影：有时他在梁下抬头微笑，有时他在山道挥手作别，
最后总是化作一声“妹妹”，将她惊醒。甘宝宝日夜守在床边，看着女儿憔悴容颜，
心痛如绞。钟万仇虽恼女儿与段誉牵扯，终究心疼，广延名医，谷中珍稀药材用尽，
终将钟灵从鬼门关拉回。病愈后的钟灵，眉宇间添了淡淡轻愁。她仍爱笑，嘴角酒窝依旧，
但那笑不再如从前般无忧无虑。她常独坐水边，看落花逐流水，一坐便是半日。
闪电貂蜷在她膝上，似也知主人心事，不再如往日活泼。这日，甘宝宝携女儿出谷散心。
母女二人行至大理城外，见城门口贴着告示，方知段誉被吐蕃国师掳去中原，下落不明。
钟灵看着告示上“世子段誉”四字，手指微微颤抖。回谷途中，钟灵忽然道：“娘，
我要去寻他。”甘宝宝愕然：“寻谁？”“段……哥哥。”钟灵改了口，语气却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