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俱疲地回到暂住的小旅馆，刚打开房门，我就愣住了。

房间里有人。

周雨薇坐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挽着。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几天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脸颊微微凹陷，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再是墓园里那种空洞或妖异，而是一种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幽光。

“小陈，你受伤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手臂的瘀青和纱布上，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挡住门口，手悄悄摸向门后的消防栓。“你怎么进来的？”

“我跟前台说，我是你阿姨，你受伤了，我来照顾你。他们很好心。”周雨薇站起身，朝我走过来。她步子很稳，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桶。“我炖了汤，对伤口好。”

我警惕地看着她，没动。“周阿姨，谢谢你的好意。汤我不需要。请你离开。”

她在我面前两步远停下，抬眼看着我。距离近了，我能看清她眼底细微的血丝，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你去找周建国了，是吗？”她忽然问。

我心里一咯噔。“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吓破了胆，说你把东西买走了，还被人盯上打了。”周雨薇语气依旧平淡，“你不该掺和进来。妙妙就是太好奇，所以才……”

“所以才死了，对吗？”我打断她，声音发冷，“周阿姨，林妙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

周雨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手指捏紧了保温桶的提手，指节泛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是意外。警方说了，是意外。”

“我不信！”我提高声音，“她出事前接到短信和电话！她去江边公园根本不是醒酒！有人在约她！是谁？你知道吗？”

周雨薇猛地抬起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和慌乱，虽然很快被她压制下去，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什么！

“告诉我！”我逼近一步，“林妙是你女儿！你不想为她找出真相吗？还是说……”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你根本就知道真相，甚至……”

“甚至什么？”周雨薇抬眼，直直看向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甚至是我害死了她？陈默，我是她妈妈！我怀胎十月生下她！这二十年，我活着唯一的念想就是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凄厉的哭腔，“林大成毁了我一辈子！我恨他！可妙妙是我的命！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伤害她？！”

她情绪激动，胸口起伏，眼泪夺眶而出，不再是墓园那种表演式的哭泣，而是撕心裂肺的悲痛。

我被她的反应震住了。那种母亲丧女的巨大悲痛，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周阿姨，如果你知道什么，求你告诉我。妙妙死得不明不白，我必须要知道真相！那些证据……你被拐卖的事情，妙妙知道了，她想帮你，所以她才会去筹钱，才会……”

“帮我？”周雨薇惨然一笑，泪水涟涟，“她帮我？她怎么帮我？报警吗？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被买来的，她是一个被拐卖的女人生的孩子？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被人指指点点？还是说，把周建国那些人抓起来？抓了又怎么样？我的二十年能回来吗？妙妙能活过来吗？”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这是她作为受害者的痛苦和无奈，也是一种扭曲的保护欲——用沉默掩盖伤疤，保护女儿死后的“清白”名声。

“所以你就让她白死？”我痛心疾首，“就算不为了翻案，也要知道是谁害了她！万一那个人还在逍遥法外，万一他还会害别人呢？”

周雨薇沉默了很久，只是流泪。最后，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我不知道是谁。”她声音沙哑，“但我收到过……东西。”

“什么东西？”

“妙妙出事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一个匿名快递。里面……是妙妙的手机。”

我浑身一激灵：“手机？警方不是说没找到吗？”

“是。没找到。但那个快递里，就是她的手机。还有一个字条。”周雨薇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旧手机，正是林妙用的那款。还有一个折叠的小纸条。

我接过，打开纸条。上面是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一句话：

**“管好你的过去，闭嘴。除非你想让所有人知道你女儿是怎么来的。”**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威胁！**裸的威胁！

“这……这手机你看过吗？里面的短信？通话记录？”我急忙问。

周雨薇摇头：“我收到就关机藏起来了。我不敢看……我怕看到不该看的，也怕……怕警察知道我没上交，说我隐瞒证据。我更怕……发快递的人。”

所以，最后的短信和通话记录，很可能还在这个手机里！这可能是最重要的线索！

“周阿姨，这个手机，能交给我吗？或者，我们一起交给警察？赵警官，他好像在留意这个案子。”我急切地说。

“不！”周雨薇反应激烈，一把夺回手机，“不能交给警察！不能！字条上说了，闭嘴！不然妙妙的身世就……她死了都不让她安生吗？”

“可是这可能是找到凶手的唯一线索！”我试图说服她。

“找到凶手又怎么样？判他死刑，妙妙就能活过来吗？”周雨薇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眼神惊恐又固执，“陈默，你收手吧。别再查了。算我求求你。妙妙已经没了，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东西了。你拿着那些证据，离开这里，好好过你的日子去，行吗？”

看着她惊惶失措、仿佛惊弓之鸟的样子，我忽然明白了她墓园那句“生个新的”是什么意思。那或许不是一个情欲的勾引，而是一个绝望母亲，在失去唯一血脉和精神支柱后，产生的某种荒诞的、想要抓住一点“拥有”和“延续”的疯狂念头。她的人生，从被拐卖那天起就支离破碎，林妙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光灭了，她也濒临崩溃。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周阿姨，”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让妙妙死得不明不白。这个手机，你不想交，可以。但我必须知道里面有什么。我答应你，我会小心，不会轻易暴露妙妙的身世。但凶手，我一定要找出来。为了妙妙，也为了……让你以后能真正安心地活着。”

周雨薇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复杂至极，有恐惧，有哀求，有一丝微弱的希冀，还有深不见底的哀伤。最终，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手，手机掉落在床上。

“你……你看吧。”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看完……把它处理掉。永远别再让我看到。”

我拿起手机，手有些抖。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

我直接点开短信收件箱。

最后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时间：22：05。

内容只有一句话，同样是报纸剪字拼贴，被拍成照片发过来的：

**“想知道你妈是怎么被卖的吗？江边公园观景台，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妈。否则，你知道后果。”**

我心脏骤停。

果然是这条短信！用她母亲的过去威胁她，把她引到江边公园！

再看通话记录。22：08，拨出，同一个未知号码，通话20秒。

这20秒，林妙说了什么？对方说了什么？

我点开已拨电话，试图回拨。无法接通。

我立刻用我的手机，拍下了短信照片和未知号码。

然后，我点开了手机相册。或许，林妙在去之前或途中，留下了什么？

相册里大多是日常照片，美食、**、我们的合影……翻到最近几天，我看到了一张截图。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显示向一个陌生账户转入了五万元。时间是她出事前一天。这应该就是她筹到的、准备给周建国的“定金”的一部分。

还有几张照片，似乎是在某个老旧小区外面拍的，角度隐蔽，拍的是一栋楼房的单元门。其中一张，放大后，能模糊看到一个男人的侧影，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拍摄时间，是她出事当天下午。

她在跟踪谁？这个男人是谁？和晚上的约见有关吗？

我继续翻。在“最近删除”相册里，我发现了一段视频，没有被彻底清除，还能恢复播放。

我点开。

镜头晃动得很厉害，光线昏暗，似乎是在一个楼梯间或者走廊里，**的视角。视频里传来压低的对话声，一男一女。

女声是林妙，带着哭腔和愤怒：“……你怎么能这样？她是**妹啊！你还有没有人性？！”

男声很陌生，低沉，带着不耐烦和狠厉：“少他妈废话！钱呢？带来了没有？不想你妈那点破事闹得满城风雨，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钱我凑了一部分，剩下的需要时间……”

“时间？老子没时间跟你耗！今晚，江边公园，把现有的钱带来。别耍花样，不然，我就把当年那些破事，连同你妈那些见不得光的照片，全发到网上去！让你妈，让你，让你们全家，都他妈身败名裂！”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十点，观景台，一个人来。记住，一个人。”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拿着手机，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这个男人！就是凶手！或者至少是直接威胁、引林妙去江边的人！

他手里有周雨薇“见不得光的照片”？是什么照片？逼迫她的？羞辱她的？

而且，他提到了“你妈是**妹”？什么意思？周雨薇是他妹妹？那他是……周雨薇的哥哥？周家人？

周建国说周雨薇是堂妹。难道这个男人是周雨薇的亲哥哥？他参与了拐卖，或者事后一直用这个把柄敲诈勒索周雨薇和林家？

所以，林妙追查母亲被拐卖真相，触怒了这个男人，他狗急跳墙，用更直接的威胁把林妙约出去，然后……杀人灭口？

动机有了。威胁的对话也有了。甚至林妙拍到了他的模糊侧影。

可是，证据呢？这段视频是偷录的，声音清晰，但没拍到脸。那个模糊的侧影，也无法指认。仅凭一个未知号码和这段录音，不足以让警方抓人，更别提定罪。

必须找到这个人！确认他的身份！

我看向依旧背对着我、肩膀耸动的周雨薇。

“周阿姨，”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变调，“视频里这个男人，威胁妙妙的男人，他说‘她是**妹’，他是不是你哥哥？亲哥哥？”

周雨薇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已无血色，嘴唇颤抖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他……他找来了？”她喃喃道，声音飘忽，“他还是找来了……”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我急问。

周雨薇摇头，眼泪无声滑落：“不……我不知道……我很多年没见他了……当年，就是他……把我骗出去，交给了中间人……他拿了林大成的钱，去赌，输光了……后来还时不时来要钱，林大成活着的时候，还能压住他，林大成死后，他来过两次，我都给了……我以为，拿了钱，他就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他居然找到了妙妙……”

果然是血缘至亲的背叛和敲诈！畜生！

“他叫什么？周阿姨，你必须告诉我！他是害死妙妙的凶手！”

“周……周强。”周雨薇吐出这个名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大哥，周强。”

有了名字，就好办了。我立刻想到赵峰。他是刑警，查一个人比我自己瞎摸高效得多。

我安抚了几乎崩溃的周雨薇，让她暂时留在旅馆休息（她不敢回那个充满回忆和林大成阴影的家），承诺暂时不会将手机内容直接交给警方暴露她，但我会用我的方式追查。她似乎已经麻木，只是点头。

我离开旅馆，找了个僻静处，拨通了赵峰的电话。

“赵警官，我是陈默。我有重要线索，关于林妙溺亡案……可能不是意外。”

电话那头，赵峰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你说。”

我简要把从周雨薇那里得到匿名快递（隐瞒了手机已在我手的事实，只说看到了威胁字条）、以及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周强此人可能存在重大嫌疑的情况告诉了他，重点描述了周强与周雨薇的关系，以及他过去可能的敲诈行为，暗示他很可能因为林妙的追查而狗急跳墙。我没有提拐卖的具体证据和林妙手机里的视频，只说有理由相信周强用周雨薇的过去威胁林妙。

赵峰听完，沉默了几秒。“周强……这个名字我记下了。陈默，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这个案子，我们内部其实一直有些存疑，只是缺乏直接证据和明确方向。你最近注意安全，不要再单独行动，更不要试图自己去接触这个周强。交给我们处理。”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有警方介入，效率会高很多。但等待的过程煎熬无比。我依旧住在小旅馆，周雨薇偶尔会过来，带点吃的，沉默地坐一会儿，又沉默地离开。我们之间充斥着一种诡异而悲哀的默契，谁也不再多提那些沉重的事情，但空气中弥漫的伤痛和恐惧，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