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远乔想明白了,眼见着那人开车走远,她长吐出浊气,咳出一口淤血,彻底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医院。
祝远乔是在腹部的绞痛中惊醒的,她疲惫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喘着气。
赵晟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点了吗?”
祝远乔飞快眨了眨眼,将眼前频繁出现的黑翳压下:“还行。”
赵晟衍仔细调整了病床的高度,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温水滑入喉咙,祝远乔稍微好受了一些,略微坐直了,了然开口:“赵医生,是我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吗?”
赵晟衍有些不忍心地低了低头,将手中的报告单递过去:“因为多次流产,你的子宫已经严重受损,有感染癌变的倾向。”
祝远乔颤抖着手接过报告单,看着标红的数据,无助道:“我应该怎么办?”
赵晟衍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必须立刻切除子宫,不然你会有生命危险。”
祝远乔口中反复呢喃着“不会的”,肩膀耷拉下来,眼神变得黯淡无光。
她摩挲着手上的报告单,怔怔地抬头发问:“怎么会这样?”
赵晟衍盯着她猩红的眼睛,半是埋怨半是疼惜:“多次流产,而且这次流产后又没有好好修养,车祸冲击,这都是诱因。”
祝远乔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赵晟衍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却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两人不约而同看去,竟然是梁见津。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祝远乔心底一软,强撑的冷静瞬间荡然无存,哽咽地求助:“见津,怎么办?”
梁见津表情微变,身上尚且带着冷冽的空气,将她揽进怀里。
祝远乔单薄的身体触及他冰凉的外套,忍不住一个瑟缩。
可下一秒,梁见津的话却是叫她整个人如坠冰窖。
梁见津蹲下身,与祝远乔视线相抵,捏紧了她的手腕,有些用力:“远乔,没有孩子就算了吧,正好我们不适合有孩子,我们也不需要孩子。”
罕见的亲昵的语气,却象是一个吐着信子的毒蛇,叫她遍体生寒。
她扭转手腕,从梁见津的桎梏中挣脱:“你什么意思?”
梁见津蜷紧了空落的手,站直了,居高临下道:“切除子宫的手术,尽快安排吧。”
祝远乔盯着梁见津,脑海中闪过转播画面里他和苏简溪的亲昵互动。
还有那天在妇产科她撞见的场景。
那副柔情与他现在轻描淡写的样子简直是截然相反。
脸色不觉也冷了下来,愠怒道:“梁见津,你是想着苏简溪和你的孩子吧!”
梁见津瞬间变了脸色,语气不善道:“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和苏简溪只是工作关系!”
祝远乔冷哼一声,在她看来,梁见津是谎言被戳穿了的恼羞成怒,愈加不忿。
似乎要将心中所有委屈宣泄:“那演唱会的官宣也是工作吗?我就该被藏着,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
梁见津拧紧了眉,对着双眼赤红怒吼道:“够了,我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祝远乔,你能不能不要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你懂事点吧!”
祝远乔象是迎头被泼了一瓢冷水,苦涩在唇间弥漫。
几次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腹部的绞痛成了击穿她的最后一支箭。
她缓缓躺下,靠在枕头上,面如死灰:“我同意手术。”
梁见津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视线相接之间,只剩下无言的酸涩。
……
手术室门口。
祝远乔被架上转运床,身旁是神色凝重的梁见津。
他手机的提示音不断响起,好似在她身边即将离开的倒计时。
护士将手术室的门拉开,祝远乔却死死攥住了梁见津的领口,迫使他低下头。
梁见津半推半就地凑近。
麻药效用下,祝远乔意识已经模糊,却还是喘着粗气苦苦哀求:“见津,陪着我直到手术结束好吗?”
梁见津眼底闪过一丝纠结,没应声,只是沉重地点头。
得了回复,祝远乔才卸下劲,任由护士将她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门即将关闭,祝远乔鬼使神差般地稍稍抬起头,只见那一道缝隙间。
梁见津神情急切,带着“简溪”两个字的口型转过身,逐渐跑远。
祝远乔眼角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没入碎发间。
他又一次骗了她。
祝远乔盯着冷白的灯光,脑海中自虐一般播放着梁见津远去的背影。
她甚至不由地将自己和苏简溪作对比,她和梁见津在一起七年。
苏简溪却是突然出现的,前后不过半年的时间,连七个月都不到。
梁见津却在两者的选择中,毫不犹豫地选了苏简溪。
那她究竟算什么呢?是一个不被承认只配窝居在家里的一个住家保姆一样的人。
还是真的象是那个过激的粉丝说的,她是梁见津和苏简溪之间的小三?
她突然理不清楚了。
**药效发作,祝远乔眼前光亮逐渐被黑暗吞噬。
手术结束后,病房内一片昏暗。
祝远乔动了动僵直的手指,麻药劲过后,**撕裂的疼痛让她不觉发出一声痛苦嘤咛。
护士闻声而至,替她仔细掖紧了被子,又上了一剂麻药:“上过药后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祝远乔疼得脸上冒起一层冷汗,僵直着头眼睛环顾四周。
梁见津竟然没有在她身边,他连假装都不愿意了吗?
她倒吸一口冷气,将疼痛压下,低垂着头有些不甘心发问:“这段时间有人来过吗?”
护士微微偏头似是思索,祝远乔一颗心也提起。
只见护士轻轻摇头,平淡的话像尖刺直接扎进她心里:“没有。”
祝远乔抿了抿唇,被涩意击中,低着头不说话。
却听护士有些犹豫地说出下一句话:“之前陪着你进手术室的那位梁先生倒是在隔壁,好像陪着他的绯闻对象。”
祝远乔闻言,心里一哽,挣扎着要坐直,被苦意笼罩,几乎不能思考:“你能推着我去看看吗?”
护士有些为难,迟疑着点头,一边整理着轮椅一边随口搭话:“你和梁先生是什么关系?”
完全是八卦的口吻,眼神中有些隐隐的怀疑和心疼。
祝远乔忍着痛楚坐下,长呼一口气,带着几分妥协和无奈:“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护士不再问,推着人往外走。
苏简溪的病房门前,记者还没有散去,举着相机还在试图拍摄。
梁见津护着手臂上缠着绷带的苏简溪走出来。
苏简溪浅笑着,对着镜头说:“只是一点点剐蹭,大家不用担心了。”
梁见津反倒是很快接了话,一脸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腕:“哪里是小伤,都骨折了。”
两人迎着不断闪烁的闪光灯相视而笑,在场的人好似成了见证。
祝远乔毫不怀疑,明天【梁见津苏简溪甜蜜就医】的新闻就要占据头条。
而她一个为了梁见津流产七次,甚至切除了子宫的正牌妻子永远不配站在他身边。
祝远乔心中一紧,喉间不可抑制地泛起痒意,激烈地咳嗽出声。
梁见津顺着咳嗽声看过去,看见轮椅上脸色煞白的祝远乔,他脚步前移。
又被身侧的苏简溪拉住衣袖,视线交错下,梁见津再也没有看一眼祝远乔。
祝远乔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的亲昵,心中似有万般火种炙烤煎熬。
她眼前被大片大片的黑笼罩,竟是撑不住,晕了过去。
……
再睁眼时,对上了梁见津满是愧疚的脸。
祝远乔感受着两人掌心交缠传来的温度,费力地摆脱,甚至将头扭着看向一边。
梁见津眼底闪过一丝羞讪,讨好一般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个香水礼盒:“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不该答应你的事却没做到,乔乔,你原谅我这一次。”
祝远乔盯着他手心称得上昂贵的香水礼盒,凝神间,思绪不觉飞远。
以前祝远乔第一次流产住院,梁见津会推掉所有工作,守在她身边。
他会哭着和她说对不起,病床上会堆满了他准备的各种营养品。
他的怀抱那么温暖,会把她抱得很紧。
他会说等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之后就公开两人的关系。
可三年又三年,她等不来一个官宣,身体却越发残破不堪。
她永远都不会再有孩子了,而梁见津只给了她一个无关痛痒的香水礼盒。
祝远乔眼眶一阵酸涩,没有应声,面无表情地在梁见津的注视下将礼盒拆开。
静默间,一张贺卡掉落,上面一行字更是让祝远乔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祝亲爱的简溪生日快乐。】
梁见津瞳孔骤缩,急忙伸长了手试图将她手上的礼盒抢过。
却被祝远乔躲过。
梁见津嘴唇微动,无力地辩驳:“我让周洲去买的,他可能是误会了!”
祝远乔紧绷的表情突然裂开,硬生生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误会什么?”
“你和苏简溪很快要一起庆祝生日,还是手术的时候你丢下我去找苏简溪?”
她几次压抑住的情绪象是终于找到了裂缝宣泄:“梁见津,你告诉我,我误会什么了?”
梁见津被她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按住她的手腕,防止滞留针挪位。
口中不断重复:“我知道是我的错,你情绪不要太激动。”
祝远乔却冷笑一声反手将他的手抓住,无名指上的戒指与光洁的指间相碰。
视线相抵,是无声的对峙。
沉默间,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啪嚓——”
香水在两人剧烈的动作下滚下坠落在地上,熟悉的味道在房间里炸开。
甜腻的香味带着无言的苦涩一点点将那些画面重新在祝远乔脑海中强制播放。
那天晚归的梁见津外套上的香水味、产科检查时隔壁病床的香味……
以及现在在她面前,梁见津袖间的气味。
丝丝缕缕成了韧丝几乎要将她的心脏割碎,她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不住干呕。
梁见津只能虚扶着她,不断地轻抚着她的后背,担忧道:“怎么了?需要叫医生吗?”
祝远乔稍微缓过劲,她盯着神色紧张的梁见津,本该感动的氛围被空气中四溢的香水味击穿。
脑海中贯穿的全是梁见津对苏简溪的体贴和关怀。
一股无名的恶心让她双眼赤红,骤然发怒,推搡开梁见津:“滚!你现在让我觉得恶心!”
梁见津的脸骤然冷了下来,钳制住祝远乔的手,语气里带了情绪,口不择言道:“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都是为了你……”
祝远乔冷笑出声,毫不客气地阻断了他的话,厉声道:“为了我?你为我做了什么?我因为你切除子宫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你俩的cp粉追车你在哪呢?我一个人去流产,你又在哪呢!”
“这些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陪着苏简溪,你在演唱会上当着几万人说她是你最重要的人,你陪着她产检!”
祝远乔盯着脸色难看的梁见津冷嘲道:“你为我做了好多事啊,需要我多谢你吗?梁大明星!”
梁见津看着情绪异常激动的祝远乔,她面色潮红整个人都在不断颤抖。
不觉泛起一丝心疼,气势弱下去,却依旧硬着头皮说:“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不和你解释,之后我会找个机会好好和你说清楚,你要明白,我是有苦衷的,乔乔,你信我……”
祝远乔听着那个亲密的称呼从他口中说出,不觉恼怒,狠狠地甩了梁见津一个巴掌:“滚!你别这样叫我!”
梁见津一时愣住,抓住她的手腕,怒气上脑却在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时瞬间弥散。
他脱力一般松开她的手,转而轻捏住她的肩膀:“乔乔,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祝远乔凝望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什么,却只是无力地闭上眼。
她稍稍用力,挣开梁见津的手,声音嘶哑而淡漠:“够了我累了,梁见津,我们离婚吧。”
梁见津心头一颤,象是被触碰了什么逆鳞一般,手上下了十足的力气掐紧祝远乔的肩头。
眼神中是狠厉,明明是威胁的口吻却透露出几分声色厉茬的意味:“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离婚这件事你永远别想,你现在子宫都已经切除了,你和我离婚了还有谁愿意和你在一起!”
“祝远乔,你只能一辈子都呆在我身边!”
梁见津口不择言地说着狠话,丝毫没有注意到祝远乔愈发惨白的脸色。
她做了子宫切除手术,所有人都可以嫌弃她,唯独梁见津不可以。
她为了他流产七次,心甘情愿蛰居在别墅七年,只换来梁见津一句【苦衷】。
祝远乔稍稍抬头,对上神情复杂的梁见津,只觉得眼眶愈加酸涩。
她第一次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也不想读懂了。
她看着他眼中的急切和不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只剩下枝丫的树木,厌倦道:“我累了,想先休息,你回去吧。”
梁见津似乎还想在说,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头看了眼,正好看见经纪人李钰因为怒气涨红的脸。
梁见津松开了制住祝远乔的手,在愈发激烈的叩门声中将房门打开。
李钰似乎要闯进病房,被他伸手拦住,将她抵在门口。
祝远乔只能看见两人不客气推搡的身影,皱紧了眉闭上眼睛。
李钰的声音带着浓烈的怒气:“梁见津!你有病吧,你现在在这干什么!”
梁见津喘着粗气,扯了扯衣领,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祝远乔,压低了声音出门:“我不可能放下她不管,合约上面也没说这个……”
祝远乔没有心情去深究梁见津话里的主角究竟是谁,反正不会是她。
门又合上,房间内随之静下来。
“叮咚——!”
一道短信提示音打破了沉寂,祝远乔掀开眼皮瞥了一眼,是梁见津的手机。
她紧攥着手心,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
可短信声和电话**接二连三地响起,象是在催促。
祝远乔心中莫名涌现出强烈的不安,几乎是抓过床头的手机。
一气呵成的解锁,直接跳转了短信界面。
对面是默认头像,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我拍到了点东西,想给你看看。】
【你和苏简溪要结婚了?这个消息如果爆出来的话,当红男星隐婚生子。】
播放视频,拍摄的角度不算好,画质也有些模糊。
但不难看出男生的身形和梁见津几乎一模一样。
而女生有一帧画面和镜头对视,确信无疑就是苏简溪。
祝远乔神色一慌,飞快回复道:【你想要什么?】
对面的回复也很快:【五百万,五百万到手,我会把源文件给你。】
祝远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好,三天后下午三点兰会所,一手交钱一手交档。】
她盯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甚至不敢呼吸,直到一句【好】她才放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