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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墓园的风,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天色是铅灰的,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不合时宜的雨。
秦晚穿着一身剪裁极尽简洁的纯黑西装套裙,立在最前排。黑色小羊皮手套包裹着的手指,轻轻拂过面前光洁的大理石碑面。碑上贴着的照片里,女人笑容温婉,眼角细密的纹路盛满了旧日时光的暖意。那是她的母亲,苏韵。死于一场突发的心脏病,在她与顾泽辰那场长达三年、耗尽心血却只换来一纸冰冷离婚协议的拉锯战终于尘埃落定后的第七天。
讽刺得令人齿冷。
身后零星站着几位母亲生前的老友,面容悲戚,低声啜泣。更多的,是空荡。与不远处山脚下那家全市最昂贵的临湖酒店——明珠花园酒店——传来的隐约喧闹喜乐,形成刺耳的反差。那里,正在举行一场婚礼。她曾经的丈夫顾泽辰,和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秦悦的婚礼。
时间算得真准。她母亲的头七,他们的黄道吉日。
墓园经理小跑过来,额上沁着汗,欲言又止:“秦**,顾先生那边……派了人来问,您这边仪式大概还需要多久?他们酒店的仪式,吉时是定在十一点十八分……”话没说完,在秦晚倏然转过的视线里噎住了。那眼神太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一丝波澜也无,却冻得人骨髓发寒。
秦晚没说话,只略略抬了抬下巴。身后半步,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的特助陈默上前一步,挡在了经理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秦总母亲的葬礼,按流程走。无关事宜,不必通传。”
经理讪讪退下。
仪式简单到近乎仓促。牧师念着千篇一律的悼词,秦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母亲的照片上,又似乎穿透了照片,落在更渺远虚无处。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天,她满心憧憬嫁给顾泽辰,以为那是爱情和事业的完美结合。顾氏当时只是一个中型企业,而秦家,她父亲秦天海的基业正稳。是她,用秦家的资源,用自己在华尔街历练的眼光和手腕,一手将顾泽辰扶上云端,让顾氏成了业内新贵。结果呢?掏空秦家,喂大了顾氏的胃口,也喂大了某些人的野心。父亲秦天海的冷漠,继母柳芸的挑唆,妹妹秦悦从小到大无休止的“姐姐我只是羡慕你”、“姐姐我不是故意的”表演,最后,是顾泽辰搂着秦悦,将她净身出户扫地出门时的冰冷眼神——“秦晚,你太要强了,像个刺猬,男人需要的是温柔,是崇拜。悦悦比你懂。”
温柔?崇拜?秦晚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那三年,她在他身后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他大概只记得她的雷厉风行和偶尔疲惫时不那么温顺的眉眼。
最后一次,是她无意中发现顾泽辰与秦悦早已暗度陈仓,甚至可能涉及转移婚内资产。她拿着初步证据去质问,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顾泽辰气急败坏的怒吼:“秦晚!你非要毁了顾氏才甘心吗?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悦悦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孩子……她曾经也那么期待过一个孩子。在无数个为他奔波劳累的深夜里,悄悄幻想过的柔软。原来,早就有人捷足先登,用最不堪的方式。
那之后,便是迅速而彻底的切割。离婚协议苛刻到极致,她几乎是“自愿”放弃了一切。母亲因此气得旧疾复发,住院期间,秦家人一次未曾露面,顾泽辰更是忙着筹备与秦悦的盛大婚礼。直到母亲孤独离世。
牧师的声音停了。该家属致辞。
秦晚上前一步,黑色的高跟鞋踩在湿润的草地上,悄无声息。她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惊人的脸。妆容很淡,眼眶微红,但眸子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妈,”她的声音透过小巧的麦克风,清晰,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在寂寥的墓园里传开,“我来看你了。你放心,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流一滴眼泪。”
话很短。短到让后面几位老阿姨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悲切的呜咽。
秦晚重新戴好墨镜,遮住了所有情绪。她转过身,对陈默极轻地点了下头。
陈默会意,取出一个特制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是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不断滚动的数字。他低声而清晰地汇报:“秦总,最后一笔资金已交割完毕。您通过离岸公司和二级市场收购的顾氏集团散股及部分小股东股权,合计已达到百分之三十四点七,已超越顾泽辰个人及其一致行动人持有的百分之三十一点二。根据委托书,赵董、钱总等四位董事共计百分之八点五的投票权已确认由您代为行使。即时起,您已成为顾氏集团单一大股东及实际控制人。相关法律文件及股权变更登记,已在半小时前全部完成。”
秦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嗯。”她只应了一声。
然后,在墓园经理和少数几位残留宾客诧异的目光中,她没有走向下山的路,而是径直朝着山脚下,那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明珠花园酒店走去。陈默收起平板,一言不发,带着另外两名同样黑衣墨镜、气息凛然的保镖,紧随其后。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回响。
酒店礼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司仪用夸张的语调渲染着天作之合,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芒,将满堂宾客衣香鬓影照得晃眼。顾泽辰一身白色高定西装,春风得意,紧紧挽着身旁穿着奢华婚纱、娇羞依人的秦悦。秦天海和柳芸坐在主桌,笑容满面地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真是郎才女貌,顾总好福气啊!”
“秦董,您这下可是双喜临门,嫁女儿,又得佳婿!”
“悦悦今天真美,比那些女明星还耀眼!”
秦悦抿嘴笑着,眼神却不时飘向入口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她知道秦晚今天在山上葬那个老女人。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秦晚在最狼狈、最痛苦的时候,亲眼看着她登上原本属于秦晚的位置。顾泽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别看了,她没那个胆子来。”
话音未落,礼堂侧面那扇沉重的浮雕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并非正门,却因位置巧妙,足够吸引一部分人的视线。起初是靠近门边的宾客,交谈声戛然而止,疑惑地望过去。然后,像病毒蔓延,一片接一片的寂静以门口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司仪激昂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显得突兀而尴尬,他也停了下来,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门口,逆着外面稍显暗淡的天光,站着几个人。为首的女子,一身肃杀的黑,修身西装套裙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墨镜,露出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她身后,三个同样黑衣的男人如同沉默的磐石。
是秦晚。
死寂。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认出了她。这位三年前曾在顾泽辰身边惊艳亮相、后又悄无声息消失、据说已被彻底踢出局的顾氏前夫人,秦家那位“不懂事”、“太强势”而被家族边缘化的大**。
她来做什么?穿着这身葬服?在她母亲下葬的当天,出现在前夫和妹妹的婚礼上?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比刚才的祝福喧闹百倍。
“天哪……是秦晚?”
“她怎么来了?这身打扮……来闹事的吧?”
“肯定是!你看她那样子,黑着脸,还带保镖……太不识大体了!”
“可怜哦,婚也离了,妈也没了,现在还要来自取其辱……”
“秦家和顾家这下脸往哪儿搁?”
“泽辰……”秦悦脸色瞬间白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被秦晚那冰冷的气场慑住,下意识抓紧了顾泽辰的胳膊,声音发颤,“姐姐她……她怎么……”
顾泽辰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转为铁青。他松开秦悦,大步朝门口走去,眼中喷着火,压低的声音却压不住怒意:“秦晚!你来干什么?今天是我和悦悦的大喜日子,不是你撒泼的地方!立刻给我出去!”他试图去抓秦晚的手臂,想把她拽出去。
一直静立不动的陈默,倏然上前半步,精准地格开了顾泽辰的手。动作不大,却力道十足,顾泽辰被挡得一个趔趄,愕然又愤怒地瞪向这个陌生的保镖。
秦晚终于动了。她微微偏头,隔着墨镜,目光似乎扫过顾泽辰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不远处主桌上骤然站起、脸色难看的秦天海和柳芸,扫过满堂或惊愕、或鄙夷、或看好戏的宾客。
然后,她抬起手,用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的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嘘——”
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让喧嚣的礼堂再次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背景音乐。
秦晚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陈默及时递上的一个便携式麦克风,清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地传遍了礼堂每一个角落。
“抱歉,打扰各位雅兴。”她的语气甚至算得上礼貌,却冷得掉冰碴,“我来,只是通知一件事。”
她略一停顿,像是给众人消化这诡异气氛的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包括顾泽辰惊疑不定的眼神,秦悦惨白的脸,秦天海紧皱的眉头。
秦晚侧头,对陈默示意。
陈默再次拿出那个平板,上前一步,面向众人,用公式化的、不容置疑的清晰语调宣布:“根据半小时前完成的股权交割及投票权委托确认,秦晚女士现已持有顾氏集团超过百分之四十三点二的实质控股权。即日起,秦晚女士成为顾氏集团新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顾泽辰先生,您作为前任管理者,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完成所有职权及资料的交接。”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雹,砸在华丽的水晶地板上,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顾……顾氏易主了?被这个刚刚还在被他们怜悯、议论为“弃妇”、“可怜虫”的秦晚,悄无声息地……收购了?
顾泽辰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一个装饰用的香槟塔。晶莹的酒杯碎裂一地,清脆的响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他脸上血色尽褪,死死盯着陈默手中的平板,又猛地转向秦晚,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不仅仅是震惊,是恐惧,是意识到自己精心经营、视若生命的东西,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人釜底抽薪、连根拔起的彻骨冰寒。
秦天海霍然站起,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秦晚!你……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隐约的不安而变调。
柳芸更是失态地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晚,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女儿秦悦。
满堂宾客哗然!这次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压抑不住的惊呼、抽气、议论纷纷!所有人的表情管理都失了控,震惊、骇然、茫然、恍然大悟、兴奋吃瓜……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底色。那些刚才还在鄙夷秦晚“不识大体”的人,此刻只觉得脸颊**辣地疼。这不是来闹事的可怜虫,这是一头披着丧服、归来索命的雌狮!
秦悦“哇”一声哭了出来,不是装的,是真正的恐慌和绝望。她的豪门梦,她的盛大婚礼,她好不容易从秦晚那里抢来的一切,转眼间,成了镜花水月,不,比那更糟!顾氏成了秦晚的,那顾泽辰还有什么?她秦悦还有什么?
在一片极度混乱和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中,秦晚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没有再看失魂落魄的顾泽辰一眼,也没有理会父亲秦天海的震怒和继母妹妹的崩溃。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着麦克风,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淡漠:
“葬礼还没结束。”
“无关人员,”她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似乎扫过满堂穿着礼服的宾客,扫过这精心布置却瞬间显得滑稽可笑的婚礼现场,最后,清晰而冰冷地吐出后半句,
“请离场。”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黑色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就要带着她的人,如来时一般,无声地离开这片突然变得死寂而尴尬的“喜庆”之地。
然而,就在她转身,即将踏出那扇浮雕木门的刹那——
礼堂最深处,主桌斜后方一个并不起眼,却能将全场尽收眼底的幽静角落。
那里单独摆着一张小圆桌,只坐了一个人。
男人穿着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姿态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与周围或震惊、或慌乱、或兴奋的宾客截然不同,他从头至尾,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秦晚出现,看着顾泽辰失态,看着股权宣告,看着满场哗然。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此刻,在秦晚那句“请离场”的余音中,在所有人都还没从这场惊天反转中回过神来时。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动作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让原本并未注意到他的一些人,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了过去。
然后,他迈开步伐。
不是走向门口,也不是走向混乱的中心顾泽辰或秦天海。
而是,一步一步,稳定地,朝着门口即将离去的、那一抹黑色的身影。
走向秦晚。
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那一步步,却仿佛踩在了此刻诡异凝固的时空脉搏上。
秦晚似有所觉,脚步微顿,戴着墨镜的脸,侧了回来。
皮鞋落在地毯上,几近无声,却像沉重的鼓点,敲在骤然紧绷的寂静里。
秦晚停下脚步,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脸。墨镜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也隔绝了旁人探究的视线,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锁定了自己。那目光并非顾泽辰的愤怒,也非秦天海的震怒,而是一种……沉静的审视,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兴味,像隔着玻璃观察一场实验。
她身后的陈默和另外两名保镖几乎是同时,极细微地调整了站姿,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威胁的猎豹,不动声色地将秦晚护在了一个更安全的半扇形区域内。他们训练有素,但这个男人带来的压力,似乎有些不同。
男人走得不快,却异常稳定,穿过凝固的空气,穿过无数道惊疑不定的视线,最终在距离秦晚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不过分靠近,显得冒犯,又足以将彼此纳入一个相对独立的对话空间。
他个子很高,秦晚穿着高跟鞋,仍需微微仰头才能“看”向他——尽管隔着墨镜。深灰色的西装料子极好,在礼堂变幻的光线下泛着低调的暗纹光泽,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考究与昂贵。他的脸无疑是英俊的,五官深邃立体,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落在秦晚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解剖般的平静。
“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秦晚耳中,甚至压过了远处尚未完全平息下去的骚动。音色偏低,质感冷冽,像冬日里擦过冰面的风。
秦晚没有立刻回应。她在记忆里飞速搜索这张脸,这张气度。能坐在那个不起眼却视野绝佳的位置,能在这种场合如此特立独行,还能在此时此刻径直走向她……绝非寻常宾客。顾泽辰和秦天海的社交圈里,似乎没有这号人物。或者说,有,但以她从前“顾太太”或“秦家大**”的身份,还不够格接触到。
“幸会。”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葬礼上那种克制的平静,只是多了一丝极淡的、职业化的疏离。她没有问“你是谁”,那会显得被动。
男人似乎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对她这种反应的某种确认。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那副遮去大半情绪的墨镜上停留了一瞬。
“沈慕之。”他报上名字,语调平平,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沈慕之。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秦晚原本翻涌着冰冷怒焰和算计的心湖,激起了几圈不同的涟漪。很陌生,又隐约带着一丝极遥远的、来自财经报道边角或顶级商圈秘闻里的模糊印象。京城……沈家?那个据说根系深扎、触角遍布却异常低调,连秦天海提及时都带着三分忌惮的家族?是了,似乎有传闻,沈家这一代的掌舵人极为年轻,手段却老辣雷霆,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更不参与本地这些所谓的“名流”聚会。
他竟然会出现在顾泽辰和秦悦的婚礼上?是巧合,还是……
秦晚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沈先生。”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寒暄,态度明确——无论你是谁,我现在没空。
沈慕之对她的冷淡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客套的意思。他的目光越过秦晚的肩膀,似乎瞥了一眼礼堂内依旧混乱的场面——顾泽辰正被几个脸色惶急的顾氏元老围着,试图说什么,却语无伦次;秦天海铁青着脸,正对着手机低吼;秦悦瘫坐在椅子上,婚纱凌乱,妆哭花了,柳芸在一旁徒劳地安抚,表情也是惊惶未定。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向全市宣告秦顾两家联姻稳固、秦悦正式上位的盛大婚礼,转眼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和灾难。
他的视线收回,重新落在秦晚脸上,那深邃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开口:“秦**的手段,很有效率。”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秦晚的指尖在黑色小羊皮手套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到了,或者说,他预料到了?这场收购战她筹划了数月,借助离婚后那段时间看似颓废避世、实则暗中布局的机会,通过极其复杂的离岸结构和**人操作,瞒过了顾泽辰和秦天海的所有耳目,就是为了在今天,在这个他们最志得意满的时刻,给予最彻底的一击。这个沈慕之,是仅仅看出了结果,还是连过程都窥见了端倪?
“商业行为而已。”秦晚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沈先生如果只是来点评,那么抱歉,我还有事。”
她再次准备转身。不管这个沈慕之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此刻都不是深究的时候。母亲的葬礼还未完全结束,她还有太多后续的事情需要立刻处理,顾氏的烂摊子、秦家那边的反应、媒体的风向……每一件都比应付一个突如其来的、莫测高深的陌生人要紧。
“当然不止。”沈慕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不疾不徐,却成功让她再次停住。
陈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半步,几乎要挡住沈慕之的视线。沈慕之身后不远处,原本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另外两个穿着同样考究、气息沉稳的男人,也微微动了动。
气氛瞬间有些微妙的对峙。
沈慕之却仿佛没看见陈默的戒备,只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名片。名片是极简的深灰色哑光材质,上面只有名字“沈慕之”和一串数字,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干净得近乎诡异。
他没有递给陈默,而是向前略递了递,目标是秦晚。
“秦**刚接手顾氏,想必千头万绪。”他的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关切,倒像是某种客观判断,“或许,我们很快会有对话的机会。”
秦晚隔着墨镜,看着那张递到面前的名片。几秒钟的沉默,只有远处婚礼现场压抑的混乱背景音。然后,她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接过了名片。指尖没有碰到对方,只触及了名片的边缘。质感冰凉,光滑。
她没有看,直接递给了身旁的陈默。
“多谢沈先生好意。”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也毫无温度,“有机会再联系。”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转身,黑色衣袂决绝地扬起,带着陈默等人,径直走出了那扇浮雕木门,将礼堂内的一切——崩溃、愤怒、震惊、窃语,连同那个神秘的沈慕之——全部抛在了身后。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墓园的风带着湿冷的泥土气息迎面扑来,让她因室内浑浊空气和激烈情绪而有些发烫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她没有立刻下山,而是站在酒店通往墓园的石阶连接处,微微仰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
“查他。”她低声对陈默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我要沈慕之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秦总。”陈默应下,立刻开始通过加密通讯低声布置。
“顾氏那边,”秦晚继续吩咐,语速加快,“立刻通知我们的人,全面进驻,控制财务、人事、核心项目。所有顾泽辰的嫡系,一个不留。三个工作日内,我要看到完整的资产和债务清单。还有,联系赵董他们,今晚我要单独见面。”
“明白。媒体那边……”
“放消息出去,”秦晚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标题要醒目——‘豪门婚礼变葬礼,顾氏易主秦晚归来’。细节不必多说,留给记者自己发挥。重点强调,我是通过合法商业手段完成收购,与秦家、与私人恩怨无关。”她需要先声夺人,掌控舆论。
“是。”陈默一一记下。
秦晚最后看了一眼山脚下那依旧灯火通明、却已然沦为笑柄的明珠花园酒店,又回头望了望上方寂静的墓园。
母亲,你看到了吗?
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