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大陆·长生】
苍穹破碎，邪能如瀑。
一颗萦绕不祥气息的灾星撕裂长空，坠入大陆腹地。
整整十日，精灵战士前仆后继，以血肉筑防，却难阻灾星吞噬生机。
大地龟裂，灵脉枯竭。
最后防线将溃之际，战场中央数十元老同时收手，指绽血光，古咒交织成遮天符印——
“死契·归墟锁！”
灾星被强行压作一滴浓墨，随阵纹流转，猛地灌入战场边缘那名绿袍女子的心口。
长生怔怔低头，看着胸前蔓延开的漆黑纹路。
她缓缓抬眼。
精灵王林藤、战神林樱、恩师林叶、亲手带大的双子兄妹林枫林桃……那些最熟悉的面孔，此刻围成一圈，将她困在核心。
他们眉心亮着禁术符文，眼底有愧疚，有决绝，却唯独没有意外。
原来如此。
以她为笼，永封灾星。
风声骤寂，万籁无声。
体内灾星冲撞，五脏如焚。
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唇边溢血。
“林藤。”她眸光先一步落在精灵王脸上，声音轻得像雪落剑锋，“青梅竹马一千载，你说你想当精灵王，需要‘王权星印’跟‘荆棘王冠’，我便燃指炼星，踏骨夺冕——”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头顶那尊冷光流转的冠冕，“可如今，你戴着我以血换来的至高权柄，怎能这般待我？”
“长生，你别这样，先听我说……”
为首的林藤上前一步，摘下作战面具，露出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英俊面容，眉宇间仍是那抹带歉意的温柔——曾经只要这副神情出现，她便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可如今，她只剩厌恶。
“还能说什么？因为我的神能是‘长生’，凡是要拿命去填的坑，理所当然该我跳！”长生冷笑，摇头自嘲道：“向来如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樱执矛上前，战甲闪烁着星辰铁特有的流光，“同甘共苦上千年，让你出力难道不是为了族群？每个人各有神能、各有使命，都在为族里发光发热，又非你一人辛苦！既然你死不了，那要命的事不交给你，难道继续让其他同伴去送死？”
长生侧首，目光寒如深潭：“林樱，我的好师姐。”
她踏前一步，足下阵纹龟裂：“你说我空有长生，却无利爪，我便将私藏星辰铁、祖树芯、万灵髓尽数赠你，熔成你甲，铸成你矛——那时你当众立誓：‘只要我在，无人能动你分毫’。如今矛锋尚映我磨光，你却用它指我咽喉？”
林樱腕颤，却不肯收矛。
一旁苍老元老叹息抬手，压下林樱战矛，望向长生：“孩子，此番实乃族群存亡之计……往日你最顾大局，从不计较，为师以为……此次亦然。”
长生凝视着这位曾经她无比敬重的师父，心一寸寸冷下去：
“往日我不计较，是以为你们会把我的好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你们却只记得——我不会死。”
“放屁！”一对双胞胎兄妹冲出人群，少年气得满脸通红，“师姐！你中邪了？净说这些诛心之言！大家只有一条命，偏你死不掉！不找你找谁？真想看我们全死绝，整座大陆只剩你一人逍遥？”
少女紧接着喊道：“你这不是还好好站着吗？少计较些行不行！就算你死了，一条命换全族数十万条命，哪里不值？”
不会死……就不会痛吗？
长生望着这对她亲手带大的兄妹，望着那一张张熟悉却漠然的脸，胸腔如被彻底掏空。
身后无人，连影子也离她而去。
——她忽然全想起来了。
她尚且年幼时，没有名字，没有姓氏，人人都唤她“废物”、“异类”。
衣衫褴褛，满身污垢，被一群同龄孩子围在河边嘲笑踢打。
他们说她是没有神能的渣滓，是精灵族的耻辱。
最刻薄的那个嚷道：正因她是废物，爹娘才将她扔进河里，谁知竟没淹死。
这是她最不愿提及的事，于是她动手了，但也只是推了那孩子一把。
可对方神能是“巨力”，当即便揪住她的长发，狠狠按入河中！“你爹娘没淹死你，我替他们了结！”
呛水，挣扎，窒息，濒死……
半多小时过去，他却如何都淹不死她，她便重新被拖上岸，其余小孩纷纷动用他们的神能尝试，于是她又遭冰冻、雷击、毒刺……
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却始终气息未绝。
孩子们吓跑了。
不久，大人们赶来，将奄奄一息的她抬上软榻，敷以灵药，喂以热食。
她感动得泪流满面，一口暖粥，便原谅了所有欺凌。
她以为那是愧疚与接纳。
后来，他们为她取名“长生”。
她欢喜不已，曾怯怯请求冠以族姓“林”，却被淡淡驳回。
但她不怨，总算有了名字。
再后来，她逐渐被重视，参与族务，赴汤蹈火。
她庆幸自己拥有“长生”神能，虽常被派往险地，却感到了“被需要”的价值。
她被族中最强的长老收为弟子，结识了天骄林樱、少主林藤……那些曾遥不可及的人物，成了她的好友、同袍。
她以此为荣。
可不知从何时起，疲惫与压抑如影随形。
她不断自省，是否自己变得骄矜？
直至此刻，真相如血淋淋的刃，剖开一切温情假面。
原来，从未被真正接纳，从未被真心对待。
他们眼中，只有“长生”神能，没有“长生”其人。
她笑了，唇角鲜血滴落，在破碎的星阵上绽开凄艳的花。
同时间，一缕无人察觉的金芒自天外没入她体内。
“我明白了。”
四字轻吐，却令整座战场死寂。
她抬手，并指点向心口——
咚！
漆黑星纹自胸口炸开，如活物蔓爬满面颊。
灾星在体内冲撞，却被她以滔天意志，一寸寸压回心脏。
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众人：
“这一回，我认。”
“但——也是最后一回。”
并指如刀，向虚空一划！
嘶啦——
幽蓝裂口绽开，时空潮汐倒灌之声如万古洪流奔涌。
这是方才，她不知为何瞬间便领悟到的一种神能——
【时空隧道】
以长生为钥，以灾星为引，开门即永诀。
“这灾星，我带走。”
后退一步，素袍猎猎，立于裂口边缘。
“长生——！”林藤嘶声前扑，指尖只触到一缕虚空冷风。
她回眸，最后一次对他微笑。
笑容里再无星辰，只剩一片荒芜。
“从今往后——”
“精灵大陆，再无长生；”
“我，也再无故乡。”
转身，携灾星，跃入幽蓝。
裂口瞬合，如书页轻阖。
战场死寂，风止痕凝。
唯余一件被黑焰灼破的白色披风，缓缓飘落，覆在那柄曾指向她的战矛之上。
如褪色战旗，亦如无字碑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