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芬死死捂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子,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
她指着门口那个穿着蓝工装、提着工具箱的师傅,嗓门尖得能划破玻璃:“滚!都给我滚!
通个下水道要八十?你们这是抢劫!这是杀人!老赵家没死绝呢,用不着外人来捅咕!
”她转头看向沙发上那个正在喝茶的男人,
唾沫星子横飞:“你就看着外人坑你爹妈的养老钱?你长那两只手是当摆设的?
隔壁王强连汽车发动机都会修,你连个屎盆子都捅不开?我造了什么孽,
生出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老赵蹲在墙根,叭嗒叭嗒抽着旱烟,
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读书读傻了,百无一用是书生,连个通厕所的劲儿都没有,
算什么男人。”师傅尴尬地拎着箱子要走,张翠芬一把拽住师傅的袖子,不是留客,
是要检查人家有没有偷东西。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下水道返上来的恶臭,
混杂着老两口身上那股子陈旧的膏药味。1卫生间里那股味儿,顺着门缝往外钻,
像是腌了三年的酸菜缸子炸了。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刚泡好的龙井。
茶汤碧绿,热气腾腾,和这满屋子的屎臭味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对比。
我没去关卫生间的门,故意留了一道缝。既然都不嫌臭,那就敞开了闻,闻个够。
张翠芬女士——我亲妈,手里举着那个黑乎乎、沾着不明黄色污垢的皮搋子,
像举着奥运火炬一样冲到我面前。“啪”的一声,那玩意儿被她拍在茶几上,
震得我茶杯里的水晃了三晃。“赵刚!你**上长钉子了?动一下能死啊?
”张翠芬吼得脖子上青筋直跳,那张脸因为激动涨成了猪肝色,“那厕所都堵了一早上了!
水都快漫出来了!你就坐在这儿喝茶?你喝得下去?”我低头吹了吹茶叶,抿了一口。嗯,
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妈,我早上七点就跟你说了,叫物业或者手机上喊个师傅。
是你非把人家拦在小区门口不让进的。”“叫人?叫人不要钱啊?”张翠芬一听“钱”字,
声音更尖了,刺得人耳膜疼,“通个厕所要八十!八十块!够买多少鸡蛋了?
够我和你爸吃一个礼拜早饭了!你个败家子,有钱烧的是吧?这活儿谁不会干?
你拿这个皮搋子,进去捅几下,‘咕咚’一声不就下去了?”老赵蹲在阳台边上,
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眯着眼,
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嘲讽和轻蔑的口气插嘴:“算了,他现在是科长了,手金贵,
哪能干这种粗活。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人家看不上。”我放下茶杯,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老茧,也没有黑泥。这是一双签字的手,敲键盘的手,
不是去搅那堆陈年老屎的手。“爸,你别阴阳怪气的。”**回沙发背,语气平淡,
像是在单位开会做总结,“这不是手金不金贵的事。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下水道堵了,
可能是主管道问题,也可能是掉进去硬物了。你拿个皮搋子瞎捅,捅坏了管道,漏到楼下,
赔人家装修钱可不止八十。”“放屁!”张翠芬骂道,“我捅了几十年了,咱家房子塌了吗?
就你理由多!你就是懒!你看看隔壁王强,人家也上班,回来照样换灯泡、修水管。
上回楼道灯坏了,人家搬个梯子二话不说就修好了。哪像你,酱油瓶倒了都不扶!
”又是王强。我这辈子的天敌不是别人,就是住在隔壁302的王强。在张翠芬嘴里,
王强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儿子。会修家电、会通下水、会给老娘**、会省吃俭用。
唯一不提的是,王强三十五了,还在跑外卖,一家五口挤在六十平的房子里,
老婆天天为了买菜钱跟他吵架。我站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行,王强好,
你认王强当干儿子去。这厕所谁爱通谁通,我单位还有会。”说完,
我拿起公文包就往门口走。张翠芬傻眼了,追过来拉我:“你去哪?厕所还没通呢!
我和你爸怎么上厕所?”我换好皮鞋,回头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楼下公园有公厕,免费的。不花钱,正合你意。”“砰”的一声,
我关上了防盗门。门里传来张翠芬气急败坏的摔东西声,
还有那句经典台词:“赵刚你个没良心的!我白养你这么大了!”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点了根烟。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早饭的味道,但我鼻子里只有那股散不去的臭味。
这就是我的家,一个连八十块钱都能上升到道德高地的战场。2晚上下班,
我特意在外面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吃得满头大汗。拖到八点多,我才慢悠悠地回家。
一进门,那股味儿更冲了。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老两口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
像两尊沉默的兵马俑。听见开门声,张翠芬哼了一声,动静很大,生怕我听不见她的不满。
我按开客厅灯。“啪”,灯亮了。“还没通?”我明知故问,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
门缝下面塞了好几块破抹布,用来挡味儿。张翠芬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抓着那个皮搋子,
看样子是跟马桶搏斗了一整天。她头发散乱,衣服上还溅了几点不明液体,狼狈得很。
“你还知道回来!你个死孩子,心咋那么狠呢?你爸憋得血压都高了,跑去公园上厕所,
差点摔一跤!”张翠芬带着哭腔,开始抹眼泪,“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懒东西,
手上那点劲儿全用来对付你妈了!”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阳台,看了一眼老赵。
老赵脸色发黑,捂着肚子,看样子是真憋坏了,但死要面子不吭声。“我叫了人,
五分钟后到。”我拿出手机,亮了一下订单页面,“这次谁要是再把人骂走,
明天我就把这房子卖了,各回各家。”“你敢!”老赵猛地抬头,眼神凶狠,
“这房子单位分给你的,那是公家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贷款是我还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爸,你搞清楚,这不是你们厂里的宿舍。在这个家,我出钱,
我说了算。”门铃响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蓝马甲,戴着鞋套,很专业。
他提着一台疏通机,看了一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缩了缩脖子:“老板,
是这家通下水道吗?”“进来。”我侧身让开路。张翠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步跳到门口,指着小伙子的鼻子:“多少钱?我可告诉你,别看我们老两口在家就想宰人!
八十太贵了!最多二十!不干就走!”小伙子愣住了,求助似的看向我。“一百。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票子,拍在小伙子手里,“别听她的。给我通干净了,
顺便把马桶刷一遍。多出来的算小费。”张翠芬看见那张红票子,眼睛都直了。
她想伸手去抢,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你这个败家子……”她浑身发抖,
指着我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一百块!你给一个通厕所的一百块!你爸一个月药费才多少?
”“机器通得快,不伤管道。”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卫生间门口盯着,“妈,你省那几十块钱,
把自己气出个好歹,去医院挂个号都不止一百。这账你不会算?”小伙子动作很麻利,
机器伸进去,“嗡嗡”转了两分钟,只听“咕咚”一声闷响,水位下去了。“通了!
”小伙子擦了把汗,“老板,是个硬塑料壳卡住了,像是洗发水瓶盖。”我看了一眼张翠芬。
她脸色一白,那是她前几天用完的飘柔瓶子,估计顺手放水箱上掉进去了。“听见没?
”我对着老赵说,“这是技术活。你拿皮搋子捅一年也捅不下去,还得把管道捅炸了。
”老赵哼了一声,背着手进了卧室,重重地关上门。
张翠芬心疼地看着小伙子把那一百块钱揣进兜里,那眼神,就像是被人割了一块肉。
3通厕所这事儿刚过去两天,家里又出幺蛾子了。这房子是老公房,线路老化,
客厅那盏用了十年的吸顶灯,突然开始闪。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跟拍鬼片似的。
周末我刚睡醒,出来倒水喝,就看见惊悚的一幕。
客厅中央摞了两把椅子——一把餐椅上面又架了个小木凳。老赵穿着跨栏背心,
光着两条干瘦的腿,正颤颤巍巍地往上爬。张翠芬在下面扶着椅子腿,
仰着头指挥:“往左点!哎对!就那个螺丝!拧下来!”我吓得水杯差点扔了。
老赵今年六十八,高血压、脑供血不足,平时起猛了都头晕,现在敢玩杂技?“下来!
”我大吼一声。老赵吓了一哆嗦,脚底下小凳子一晃,整个人往后一仰。“哎哟!
”张翠芬尖叫。幸好我反应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抵住下面的餐椅。老赵晃了几晃,
抓住了灯管,才没摔下来。“你喊什么喊!魂儿都给你吓飞了!”老赵惊魂未定,
扶着椅子背慢慢爬下来,落地就开始骂我。我气得手都抖:“你不要命了?这么高你摞椅子?
摔下来瘫痪了谁伺候你?你想后半辈子躺床上拉屎让我给你换尿布是吧?”“哪有那么娇气!
”老赵脖子一梗,“我年轻时候在车间,三米高的机器我说上就上。换个灯泡算什么?
还不是你不管!灯坏了三天了,你看都不看一眼!”“我买了新灯,预约了下午安装。
”我指了指门口的快递箱,“京东上门安装,免费的。你急什么?”“又是买!又是买!
”张翠芬拍着大腿,“那灯就是接触不良,拆下来接接线就好了。你非得买新的?
旧的不能用了?那都是钱啊!你赚点钱容易吗?这么糟践!”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妈,
那灯整流器坏了,修不了。再说了,那是老式荧光灯,费电又伤眼。我换个LED的,
一年省下来的电费都够买灯了。”“你就骗我吧!电费才几毛钱?”张翠芬不信,
“你就是嫌麻烦,就是懒!你看看人家王强……”“停!”我打断她,“别提王强。
这灯我买都买了,人家下午就来。你们要是再敢自己爬上去,我现在就把这椅子砸了。
”老赵气呼呼地坐回沙发上,从兜里掏出烟,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老赵吐出一口烟圈,“在自己家,换个灯泡都做不了主。
养个儿子当祖宗,啥都不干,就知道花钱。”我没说话,回屋拿出医药箱,
找出速效救心丸放在茶几上。“爸,含两粒吧。刚才吓得脸都白了,别硬撑。
”老赵看了一眼药瓶,想扔,又没舍得,最后还是拿起来倒了几粒塞嘴里。
嘴上还不服软:“我死了正好,给你省钱了。”4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像审讯室。
桌上摆着炒土豆丝、剩下的炖豆角,还有一盘张翠芬特意去菜市场抢的打折猪头肉。“刚子,
妈跟你说个事。”张翠芬给我不情不愿地夹了一块肥肉,“你二姨给介绍了个姑娘,
是幼儿园老师,人挺实在。周末你去见见?”我扒了口饭:“不去。最近年底考核,忙。
”“忙忙忙!天天忙!”张翠芬把筷子一摔,“你都三十了!隔壁王强二胎都抱上了!
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不?说你这么大干部,肯定是身体有毛病!
”“王强生十个也是他的事。”我夹起那块肥肉,又扔回盘子里,“妈,你羡慕王强,
你知道王强一个月挣多少吗?”“人家挣多少关我啥事?人家顾家!人家听话!
人家不乱花钱!”张翠芬振振有词。我放下筷子,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片。
那是上个月单位发工资的短信截图。“看清楚了。”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上个月,
加上季度奖、车补、房补,到手一万五。这还没算公积金。”张翠芬瞄了一眼,
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嘴还是硬:“挣得多了不起啊?挣得多就能不干活?挣得多就能当大爷?
”“我再给你算笔账。”我拿出手机计算器,“王强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
一个月拼死拼活六千块。他修马桶、换灯泡、修暖气,按市场价算,
一个月顶多省下五百块人工费。我一个月花两百块请人干活,
剩下的时间我写两篇稿子、加个班,奖金就有两千。这账你会不会算?
”老赵在旁边喝了口小酒,冷笑:“账不是这么算的。男人不会干活,就是没用。
将来老婆看不起,丈母娘看不起。你有钱怎么了?有钱能买来手艺?”“有钱能买来服务。
”我盯着老赵的眼睛,“爸,时代变了。你那套‘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逻辑,
早就过时了。我现在花钱买时间,买心情。我不想为了个破马桶,跟你们吵一上午,
把自己搞得一身臭气。这对我来说,才是亏本买卖。”“歪理!都是歪理!
”张翠芬说不过我,开始撒泼,“反正下次家里东西坏了,你必须自己修!不许叫外人!
我看着心烦!”“行。”我点点头,“那下次东西坏了,我就把它扔了,买新的。省得修。
”“你……”张翠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5墨菲定律说,越怕什么来什么。周三晚上,
那台服役了八年的波轮洗衣机,在甩干的时候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哐哐哐”,
整个阳台都跟着震,像是要起飞。我正在书房写材料,听见动静出来一看,
老赵已经拿着螺丝刀和扳手蹲在那儿了。洗衣机外壳已经被拆开了,地上摆满了螺丝、弹簧,
还有一些看不出是啥的塑料片。“爸,你干嘛?”我太阳穴突突直跳。“修修。
”老赵头也不回,满头是汗,“估计是皮带松了,或者轴承坏了。这点小毛病,调调就好。
”我看了一眼那堆零件,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洗衣机内部结构复杂,锈迹斑斑,
拆下来容易,装回去可就难了。“这也能修?这都报废了。”我劝道,“别折腾了,
明天买个新的吧。”“买新的不要钱啊?”老赵瞪我一眼,“这电机还是好的!能转!
就是声音大点。凑合用呗,又不是不能洗。”结果,这一“凑合”,就凑合到了凌晨一点。
老赵越修越急,越急越装不上。最后,洗衣机彻底散架了,连电机都给卸下来了。
地上一片狼藉,像是发生了一场机械分尸案。老赵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手上被铁皮划了好几道口子,油污混着血,看着挺渗人。张翠芬在旁边给他擦汗,
也不敢吱声了。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火突然就灭了,
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们不是舍不得钱,他们是舍不得放手。舍不得承认自己老了,
承认自己那套生存法则已经不管用了。他们想通过“修理”这个动作,
来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还有价值,还能掌控点什么。但是,代价是我的生活质量。“别弄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爸,手疼不?”老赵缩了一下手,没说话。我拿出手机,打开闲鱼,
找了个同城收废品的。“喂,师傅,有台坏洗衣机,已经拆好了,你现在来拉走,
多给你二十路费。对,现在,立刻。”挂了电话,我又打开京东。下单,西门子洗烘一体,
一万零八百,预约明早九点送货。付款成功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金钱掉落的声音,
也听到了我心里枷锁碎裂的声音。“你……你真给卖了?”老赵瞪大眼睛。“卖了。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堆废铁,“爸,你修不好的。承认吧,你老了。以后这个家,
坏了什么东西,要么我花钱修,要么换新的。你们只负责用,不负责修。听懂了吗?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命令的口气跟他说话。老赵张了张嘴,想骂人,
但看着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了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张翠芬还想嚎,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妈,你要是再吵,明天我就去单位申请宿舍,
我搬出去住。”世界终于安静了。6第二天上午九点,门铃准时响了。
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大汉抬着一个硕大的纸箱子进了门,胸口印着“西门子”三个字。
那箱子死沉,落地时候地板都跟着颤了一下。张翠芬女士早饭没吃,
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守着。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箱子,那眼神不像是看家电,
倒像是看着一个勾引她儿子乱花钱的狐狸精。“师傅,这玩意儿多沉啊?
”张翠芬忍不住开口,语气酸溜溜的,“这么大个铁疙瘩,费电不?我可告诉你们,
这是旧楼,线路细,别把我家给烧了。”领头的师傅擦了把汗,笑得挺客气:“大妈,
这是变频的,省电。再说了,这机器带烘干,里面配重块大,稳当。
”老赵背着手在旁边转圈,手里拿着昨晚那把没派上用场的螺丝刀,一副监工的架势。
看着师傅拆箱、接水管,他忍不住指指点点:“哎,那个管子接头得缠生料带!不缠不行,
肯定漏水!**了三十年钳工我知道!”安装师傅手里动作没停,头都没抬:“大爷,
这是专用卡扣的,里面有密封圈,不用生料带,缠了反而漏。”“你这小伙子咋不听劝呢?
”老赵急了,拿着螺丝刀就要往上凑,“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这接头塑料的,
热胀冷缩知道不?赶紧给我缠上!”**在卫生间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冷冷地出声:“爸,你那个螺丝刀要是敢碰那机器一下,保修就作废了。一万块钱,你赔?
”老赵的手僵在半空,脸涨成了紫茄子。他瞪了我一眼,把螺丝刀往兜里一揣,
气哼哼地退到一边:“行行行,你出钱你是爷,漏水了别喊我。”机器装好了,通电,
屏幕亮起一排蓝汪汪的灯,看着就高级。师傅给演示了一遍操作,
什么羊毛洗、羽绒洗、高温杀菌、即洗即穿。张翠芬听得直咋舌:“洗个衣服这么多花样?
那衣服扔进去转两圈不就干净了吗?这光按钮就二十多个,我哪记得住?这不是难为人吗?
”我接过说明书,扔进抽屉里:“不用记。以后衣服我洗,或者你们攒一堆我周末洗。
这机器连手机,我在单位点一下它就转。你们别乱按,按坏了主板三千块。”师傅走了,
屋里剩下那台崭新的、泛着冷光的大家伙,
和这个贴着发黄瓷砖、堆满了杂物的老式卫生间格格不入。晚上,
我把换下来的衬衫、老赵的背心、张翠芬的买菜服,一股脑塞进去。倒进洗衣液,
手机上点了“开始”机器低沉地嗡鸣了一声,开始运转。声音很小,只有水流翻滚的声音。
老两口连电视都不看了,搬着小板凳坐在卫生间门口,盯着滚筒里转动的衣服看,
那专注劲儿,比看春晚还认真。“这也没劲儿啊。”张翠芬嘀咕,“转得慢吞吞的,
能洗干净?以前咱那个老机器,转起来跟打雷似的,那才叫有劲。”“烘干更是浪费电。
”老赵在旁边算账,“阳台上晒晒不要钱,太阳味儿多好。这机器烘出来的,肯定一股糊味。
”两个小时后,机器唱了段音乐,停了。我打开舱门,
一股暖烘烘的、带着柔顺剂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拽出老赵那件跨栏背心,抖了抖,
热乎乎、软绵绵的,一点褶皱都没有,直接能穿。我把背心扔给老赵:“摸摸。糊没糊?
”老赵接过去,愣了一下。他把背心贴在脸上蹭了蹭,嘴唇动了动,想挑刺,
但实在没找出毛病,最后只憋出一句:“这……这料子都给烘软了,穿着不精神。
”张翠芬抢过她的衣服,上下翻看,发现领口的油渍没了,袖口也干净了。
她抱着热乎乎的衣服,表情复杂,像是占了便宜,又像是丢了阵地。“行了,都去睡吧。
”我关上卫生间的灯,“以后别让我看见谁在家里搓衣服。这机器买回来就是干活的,
你们要是非得跟机器抢活干,那就是贱。”7洗衣机事件后,家里消停了几天。
但张翠芬同志显然觉得自己在“家务权”上被削弱了,急需引进外援来巩固地位。周五晚上,
我刚进门,就发现家里气氛不对。桌子上摆了六个菜,
还开了瓶红酒——虽然是超市十九块九促销的那种。沙发上坐着一个姑娘,扎着马尾,
穿着碎花裙,正被张翠芬拉着手聊得火热。“哎呀,小刘啊,你这手真巧,
听你二姨说你平时在家还给爸妈做饭?现在这样的姑娘可太少了!
”张翠芬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我看了一眼,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幼儿园老师。见我进来,
姑娘有点局促地站起来,脸红红的:“赵……赵大哥回来了。”“刚子,快来!
”张翠芬招呼我,“这是刘敏,就住咱隔壁小区。今天特意叫来吃个便饭。”这哪是便饭,
这是鸿门宴。我放下公文包,脱了外套,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坐下来洗手吃饭。饭桌上,
张翠芬开始了她的表演。她不停地给刘敏夹菜,同时每句话都像飞刀一样扎向我。“敏敏啊,
我听说你平时喜欢收拾屋子?”张翠芬问。刘敏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嗯,我有点洁癖,
见不得脏。平时家里衣服都是我手洗的,觉得机器洗不干净。”张翠芬一拍大腿,
激动得筷子都掉了:“听听!刚子你听听!这才叫过日子!哪像你,
买个一万块的机器糊弄事!人家敏敏这手艺,那才是真正的贤惠!”我嚼着土豆丝,
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抬眼看了看刘敏:“刘老师,你手洗一件衬衫要多久?
”刘敏愣了一下:“大概……十五分钟吧,要搓领口袖口,还要漂洗。”“一件十五分钟,
冬天一家三口换下来的衣服,加上床单被罩,一周至少得洗五个小时。”我放下筷子,
开始算账,“幼儿园老师平时站一天挺累的吧?回家还要弯腰干五个小时体力活。
按照现在市场上钟点工的价格,一小时五十,你这是每周白送二百五十块钱的劳动力。
”刘敏脸色一白,筷子停在半空。张翠芬踢了我一脚:“你胡扯什么!
一家人过日子算什么钱!敏敏这是勤快,是照顾家人!”“照顾家人有很多种方式。
”我抽了张纸巾擦嘴,“可以是一起看电影,可以是一起去旅游,也可以是聊聊天。
唯独不包括把自己变成一台不要钱的洗衣机。”我转向刘敏,眼神诚恳但犀利:“刘老师,
我这个人比较直。我找老婆,是找灵魂伴侣,不是找家政服务员。
我家那台西门子洗得比你干净,烘出来还杀菌。你要是觉得手洗是美德,那是你的爱好,
但在我这儿,那是低效劳动。咱俩三观不合,别浪费时间了。”刘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哇”的一声,捂着脸跑了。“你……你个混账东西!”张翠芬气得举起手要打我,
“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让你气跑了!你还想找啥样的?难道找个祖宗回来伺候?
”我稳稳坐在椅子上,没躲:“妈,你想找的不是儿媳妇,是你的替身。
你伺候了我爸一辈子,你觉得女人就该这样。但我不需要。我有钱,我能买服务。
我要的女人,是能跟我谈天说地的,不是回家跟你一起抢着刷碗的。
”老赵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你有钱!你有钱!你除了有钱还有啥?没个女人操持,
这个家还叫家吗?”“家是放松的地方,不是劳动改造所。”我站起身,回屋,
“这桌子碗筷别洗了,我买了洗碗机,明天到货。”8周末,
我正指挥着师傅装洗碗机——为了装这个嵌入式的家伙,我让人把整个橱柜门都拆了重做。
张翠芬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心疼那个还有八成新的柜门。这时,隔壁王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