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的手第三次搭在我大腿上的时候，在我心里已经把他刀了无数遍了。

“小苏啊，这杯你得喝。”他把酒杯推过来，五粮液的味儿混着他嘴里的蒜气，很恶心。

“王总亲自敬酒，不给面子？”

王胖子在对面笑，金牙在吊灯下反光。我知道他在看我的领口。

今天出门前我特意选了件高领毛衣，可坐下一弯腰，还是露出点锁骨。现在后悔也晚了。

“李总，我真喝不了了。”我按住胃部，那儿已经烧得发疼，“明天还要赶早交方案。”

“方案？”李总嗤笑一声，搭在我腿上的手用力按了按，“今晚把王总陪高兴了，什么方案过不了？”

包间门开了条缝，服务员端果盘进来。我趁机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走廊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红，口红糊了一点。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

手机在震动，婆婆发来语音：“妞妞发烧了，三十八度五，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字：“在应酬，很快。”

“很快是多快？孩子爸爸不在家，你就不能顾顾家？”

手指停在屏幕上。我想说陈铭也在出差，想说这个月房贷还没凑齐，想说这单生意成了我能拿两万提成。

最后只回了句：“妈，你先给妞妞喂退烧药，药在电视柜下面。”

回包间时，李总正搂着王胖子的肩说什么，见我进来，笑声停了停。

“小苏，来，”李总拍拍身边的位置。

“刚和王总说到你呢。王总说他们公司下半年那个五百万的项目，正在考虑供应商。”

我坐下，腿并得很紧。王胖子给我倒酒，满得快溢出来。

“苏**年轻有为啊。”王胖子碰我的杯子，“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还在家啃老呢。”

酒很辣。我吞下去，感觉食道在烧。李总的手又过来了，这次往上移了寸。

“李总。”我把杯子重重放下。

他看我。

“我女儿发烧了，我得回去。”我说。

包间安静了几秒。王胖子先笑：“李总，你们公司的员工，家庭观念挺重啊。”

李总的脸沉下来：“小苏，你什么意思？”

手机又震。婆婆发来妞妞哭的视频，孩子脸通红。我站起来：“抱歉，真得走。项目的事我们明天公司谈。”

李总也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影子罩住我：“苏晚，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就不用去公司了。”

我看着他。

三年前我进公司，是他面的试。那时他说我看上去有拼劲，像他年轻时候。

现在他嘴里喷着酒气，眼睛浑浊，搭在我肩上的手很烫。

“李总，”我慢慢说，“我手里有茂华的项目，明天要交终版方案。”

“我让你给别人做。”

“茂华的张总指定要我跟进。”

“那又怎样？”他笑了，“公司离了你还不转了？”

我低头，从他手臂下钻过去，拉开门。他在后面喊：“苏晚！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打车回家要四十七块，我选了拼车。司机绕路接另外两个乘客，我在后座看手机。

工作群里有消息，李总@我：“有些员工，有点成绩就摆不正位置。”

下面一排人回复“收到”“明白”。

我没回。

到家已经十一点。客厅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

“妈，妞妞呢？”

“刚睡着。”她没看我，“你还知道回来？”

我脱高跟鞋，左脚磨破了，后跟渗出血。没理她，径直走向儿童房。

妞妞睡在小床上，额头还是烫。我贴了退烧贴，她小脸在昏暗夜灯下显得特别小。

“量过体温吗？”

“量了，三十八度二。”婆婆站在门口，“陈铭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你就不能换个工作？天天深更半夜，孩子都管不了。”

我转过身：“妈，我一个月赚两万八，陈铭赚九千。房贷一万三，妞妞幼儿园四千，车贷三千。你说我怎么换工作？”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总是这样，说到钱就沉默。

去年她想把老家房子重新装修，要我们出十万，我说没钱，她一个月没跟我说话。

手机亮了下，银行扣款通知——房贷扣款失败，余额不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计算器。

这个月陈铭的工资还没转给我，我自己的卡上应该还有三万多，够还房贷。可数字不对，少了八千。

“妈，”我走回客厅，“我卡里少了八千，你动了吗？”

婆婆眼神躲闪：“你小叔子买车，差点钱，我先借给他。”

“那是妞妞的早教班费用。”

“早教晚上半年怎么了？自家亲弟弟急用钱，你能眼睁睁看着？”

我感觉到太阳穴在跳。上个月是她侄女结婚要随礼，从我卡里转走五千。

上上个月是她自己要买理疗仪，六千八。每次都说借，从没还过。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是我的工资卡。”

“你的钱不就是陈铭的钱？陈铭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她声音高起来，“我帮我儿子管钱，有问题？”

电话响了。是陈铭。

“晚晚，妈说你们吵架了？”他声音疲惫，“八千块的事，别跟妈计较。”

我走到阳台，关上门。夜风很冷。

“陈铭，那是妞妞早教班的钱。”

“早教班可以换便宜点的。我弟急着买车跑滴滴，也是为生计。”

“我们不用生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房贷快逾期了，你看不见短信？”

他沉默一会儿：“我后天回来，到时候再说。你别跟妈吵，她心脏不好。”

电话挂了。

**着栏杆，看楼下零星的车灯。对面楼还有几家亮着灯，不知道是谁也在熬。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

“苏**吗？我是茂华张总的助理。张总看了方案初稿，想约您明早八点详谈，不知您是否方便？”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方便。”我说，“在哪里？”

“我们公司。张总说，希望您带上完整的成本核算。”

“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婆婆已经回房了。我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

成本核算表里有个数字我一直觉得不对，原材料报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

我问过采购部的小刘，他支支吾吾说李总定的。

凌晨三点，妞妞哭了。我抱起她喂水，她小手抓着我衣领，迷迷糊糊喊妈妈。

“妈妈在。”我亲她额头，“妞妞乖。”

她很快又睡着。我继续看报表，把异常数据标红。

窗外天色渐渐发灰时，我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

有七笔采购订单，供应商是同一家没听说过的公司，但收款账户名是李总妻子的名字。

我截了图，加密存进云盘。

六点，给妞妞喂了药，煮了粥。婆婆七点起床，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下。

“今天这么早？”

“有重要客户。”我把粥盛出来，“妈，今天你带妞妞去医院再看看。”

“又要我跑？你当我是保姆？”

“我下班早的话我去。”我穿外套，“粥在锅里。”

出门前，我看了眼儿童房。妞妞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我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