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来了。
他像一尊从天而降的杀神，周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怒气。
苏子恒抓着我衣领的手，被他凌厉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地就松开了。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被顾清晏眼疾手快地扶住。
“子承，你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摇摇头，抓着他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劫后余生的惊惧，让我浑身都在发抖。
顾清晏的目光落在我红肿的脸颊上，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转头，冷冷地看向苏正德和苏子恒。
“苏太傅，令郎，谁能给本相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苏正德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虽然心里发怵，但面上还算镇定。
他对着顾清晏拱了拱手，摆出长辈的架子。
“原来是顾相。这是我们苏家的家事，就不劳顾相费心了。”
“家事？”顾清晏冷笑一声，“在本相的眼皮子底下，对我的人动手，也算是家事？”
他“我的人”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不容置喙。
我心里一颤，抬头看向他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紧绷着，显示出他此刻极度的愤怒。
苏正德的脸色变了变。
苏子恒却是个没脑子的，梗着脖子反驳道：“他是我姐姐，我们教训她，天经地义！关你什么事！”
“姐姐？”顾清晏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眼神锐利地看向我。
我心头大骇，生怕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苏正德也暗道一声不好，狠狠瞪了苏子恒一眼。
“小孩子胡说八道！顾相莫要当真。”
他连忙打圆场，“这是犬子苏子恒，这是……这是犬子的远房堂兄，苏子承。”
这个谎言拙劣不堪。
可此刻，我却只能寄希望于顾清晏不要深究。
顾清晏没有理会苏正德的解释，他的目光依然锁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我不懂的复杂情绪。
“子承，他说的是真的？”
我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我该怎么回答？
承认了，他会不会怀疑我的身份？
否认了，苏子恒这个蠢货，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来。
见我不说话，苏子恒更加得意了。
“你看，她自己都默认了！顾丞相，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我姐姐她……唔唔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正德死死地捂住了嘴。
苏正德急得满头大汗，对着顾清晏连连作揖。
“顾相，小儿无状，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便拖着还在挣扎的苏子恒，想要溜之大吉。
“站住。”
顾清晏冷冷地开口。
“打了人，就想这么走了？”
他的目光转向苏子恒，眼神里满是寒意。
“是你动的手？”
苏子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嘴硬：“是又怎么样？我教训我自己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
比刚才苏正德打我的那一下，更响，更重。
苏子恒整个人都被扇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瞬间见了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我。
我从没见过顾清晏动手打人。
他向来是优雅从容，运筹帷幄的，就算要对付谁，也都是在谈笑间让对方灰飞烟灭。
这样直接、粗暴的动手，还是第一次。
苏子恒被打懵了，趴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苏正德最先回过神，又惊又怒地指着顾清晏。
“顾清晏！你……你竟敢当朝殴打命官之子！”
“命官之子？”顾清晏掸了掸衣袖，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在本相眼里，他连个东西都算不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苏子恒，语气轻蔑。
“听着，苏子承是我的人。以后，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断了谁一只手。不管他是谁的儿子。”
他的话，是对苏家父子说的，也是对暗中所有想看我笑话的人说的。
霸道，强势，不留余地。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动，有心安，但更多的是恐慌。
他对我的维护，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这只会让那些流言，愈演愈烈。
苏正德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论权势，十个苏家也比不上一个顾清晏。
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我们走！”
他扶起还在发愣的苏子恒，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我的小院。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顾清晏。
还有一片死寂。
他转过身，脸上的煞气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红肿的脸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疼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摇摇头。
其实很疼，但心里的震动，已经盖过了脸上的疼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倒出一些清凉的药膏，用指腹细细地给我涂抹在脸上。
他的动作很轻柔，冰凉的药膏缓解了**辣的痛感。
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和他眼底映出的，我狼狈的身影。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们为什么打你？”他一边涂药，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还有，那个苏子恒，为什么叫你姐姐？”
来了。
该来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合理的解释。
“他……他脑子不太好，从小就喜欢胡言乱语。”我声音干涩地解释，“至于打我……是因为一些家里的琐事，不值一提。”
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顾清晏会信吗？
他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要将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我被他看得心虚，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子承。”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我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没有。”
我说。
“真的没有？”他追问。
“没有。”我重复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固执。
他沉默了。
书房里的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能感觉到他的失望。
他一定觉得，我不够信任他，把他当外人。
可我能怎么办？
难道要我告诉他：顾清晏，其实我是个女人，我叫苏若云，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而我的家人正用欺君之罪逼我离开京城？
我不敢。
我怕他会厌恶我，唾弃我。
更怕他会为了顾家的名声，不要这个孩子。
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妥协。
“但是，子承，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清晏！”
我冲动地叫住了他。
他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解释？还是……坦白？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反胃感再次涌了上来。
我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到院子的角落，对着花丛就干呕起来。
“呕——呕——”
我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快出来了。
一只温暖的大手，在我背上轻轻地拍着。
是顾清晏。
他去而复返，就站在我身后，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子承！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吐成这样！”
我虚弱地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我这样，再也顾不上什么，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不行！必须去看大夫！”
我大惊失色，在他怀里拼命挣扎。
“放开我！我不去！”
一看大夫，什么都完了！
“由不得你！”
他的态度异常强硬，抱着我大步就往外走，任凭我如何挣扎捶打都无动于衷。
他的怀抱很宽阔，很温暖，隔着衣料，我能感受到他坚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
可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他抱着我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我瞥见了一个人影。
林婉儿。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男子。
她看着被顾清晏抱在怀里的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怨毒又得意的笑容。
她身边的男子，我认得。
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弟弟，安王。
一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最喜欢看热闹，也最会惹是生非。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安王摇着扇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扬声说道：
“哎哟，这不是顾相吗？光天化日之下，抱着一个大男人，这……成何体统啊？”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的行人都听见。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们身上。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顾清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