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王府的东西,岂是你能置喙的?”
“滚开!”
冰冷的声音砸在耳边,苏小荷一个激灵,从猪下水的腥气中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
坊市口的阳光被一道高大的人影挡得严严实实。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肃,眼神如刀,正是前些日子被她从鬼门关前拖回来的那位“贵人”。
战王,萧玦。
他身后,侍卫林周捧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盒子,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写满了“我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苏小荷脑子嗡的一声。
这瘟神怎么又来了?
半个月前,她深夜倒泔水,在后巷捡到了一个血葫芦似的人。
浑身是伤,最重的一道口子在腹部,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她爹吓得腿软,想去报官。
苏小荷拦住了。
报官?等人来了,这人早凉透了。
再说,这种一看就是大人物火并,官府掺和进来,他们这种小门小户能有好果子吃?
她当机立断,把人拖进了堆放杂物的后院柴房。
苏小荷,一个平平无奇的猪肉西施。
她唯一的特长,就是得了屠户爹的真传,一手解牛庖丁的刀法使得炉火纯青。
杀猪、剔骨、理肠、缝肚。
她会的,也只有这些。
于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点亮油灯,用烈酒燎过平日里缝猪肚用的大号针和麻线,屏着呼吸,把那人的伤口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手法谈不上精细,但绝对结实。
跟她缝的猪肚一样结实。
她还顺手给他正了骨,灌了两碗自家熬的猪骨汤。
没想到,这人命硬,居然真的活了过来。
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块成色极好的血玉佩。
苏小荷捏着玉佩,心里琢磨着能当多少钱。
结果,没过两天,一队黑甲卫兵就封了整条街,为首的正是那个侍卫林周。
他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问。
苏小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是灭口来了,还是报恩来了?
她爹哆哆嗦嗦地把她推了出去。
林周看见她,又看了看她那双握惯了屠刀的手,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
然后,战王萧玦就来了。
他站在她家油腻腻的肉铺前,锦衣华服,与周围的市井气格格不入。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她。
看得她心里发毛。
他是在判断,从哪个部位下刀比较方便吗?
苏小荷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是你,救了我。”萧玦终于开口,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举手之劳,王爷不必挂心。”她挤出一个职业假笑,“那玉佩……”
“赏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嫌脏。
苏小荷松了口气,颠了颠那块玉佩。
值钱就好。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万万没想到,今天,他又来了!
还带着这么大一个盒子。
周围的街坊邻居早就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天呐,那不是战王殿下吗?”
“他怎么来咱们这穷地方了?”
“是来找苏家丫头的!你们看!”
苏小荷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猴子,浑身不自在。
萧玦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目光。
他示意了一下。
林周上前一步,打开了盒子。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满盒的金银珠宝,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几乎要晃瞎人的眼。
苏小荷的眼睛也直了。
发财了!
这下真的发财了!
她爹已经捂着心口,一副快要幸福得晕过去的样子。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萧玦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王爷太客气了!您真是太大方了!”苏小荷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点小事,多来几次也行啊!
她伸手就要去摸那金灿灿的元宝。
萧玦却忽然抬手,盖上了盒盖。
啪。
苏小荷的手僵在半空。
嗯?
几个意思?
“这些,只是定金。”萧玦看着她,眼神深邃。
苏小荷有点懵:“定金?”
“本王还缺一个随行医官。”
“啊?”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人了。”
哈?!
苏小荷彻底傻了。
她一个杀猪的,去做医官?
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玩笑!
“王爷,您误会了,我不会医术,我就是个杀猪的啊!”她急忙解释。
“无妨。”萧玦淡淡道,“本王觉得,你缝合的技巧,甚好。”
他指的,是他肚子上那道蜈蚣似的、丑陋又结实的伤疤。
苏小-屠夫-小荷:“……”
这是夸奖吗?
一定是吧!
“所以,收拾一下,跟本王回府。”萧玦的语气不容置喙。
回府?
回那个金碧辉煌的王府?
苏小荷看了看自己沾满油污的围裙,又看了看萧玦那一尘不染的玄色袍角。
她严重怀疑自己进去就会被当成污染物给清理掉。
“不去!”她脱口而出。
空气瞬间凝固。
林周的眼角抽了抽。
周围的百姓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这姑娘,是第一个敢当面拒绝战神王爷的人。
萧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苏小荷挺直了腰杆,“王爷,您的救命之恩,您已经用金银答谢了,咱们两清了。我一个市井小民,就不去您那高门大院里添乱了。”
她只想守着她家的肉铺,过安生日子。
跟这些大人物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两清?”萧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本王的命,就值这点东西?”
他指了指那个盒子。
苏小荷心想,不然呢?
再加一盒?
“本王说的话,从不收回。”萧玦的耐心似乎用尽了。
他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苏小荷下意识地后退,后腰却抵在了肉案上。
退无可退。
她顺手抄起了案板上那把锃亮的剔骨刀。
“王爷,你想强抢民女吗?”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林周的脸都白了。
我的姑奶奶,你拿刀指着当朝战王?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萧玦看着那把还在滴着血水(猪血)的刀,非但没生气,眼神里反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
这个女人就是用这样一双握刀的手,面不改色地剖开他的伤口,清洗,然后缝合。
冷静,果决,甚至有点……残忍。
跟那些一见血就尖叫晕倒的世家**,完全不一样。
很有趣。
“本王不是在同你商量。”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周。”
“属下在!”
“请苏姑娘……回府。”
那个“请”字,被他说得杀气腾jing。
林周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苏姑娘,得罪了。”
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苏小荷急中生智,大喊一声。
“等等!”
她指着萧玦的肚子,“你那伤口,不想好好愈合了吗?我告诉你,那线是我用纳鞋底的麻线缝的,要是没有我特制的药油涂抹,不出一个月,保管你伤口发炎流脓,烂穿肠子!”
她这是在胡说八道。
但她赌他不懂。
果然,萧玦的动作停住了。
他垂眸,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实性。
林周也愣住了,纳鞋底的麻线?
给王爷缝伤口?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苏小荷见状,赶紧加码:“那药油的方子,只有我知道!你想活命,就别逼我!”
萧玦沉默了片刻。
他再次看向苏小荷,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却又暂时不能宰掉的猎物。
“好。”
他吐出一个字。
“本王不逼你。”
苏小荷刚松一口气。
“本王,可以住到你家来。”
“噗——”
苏小荷她爹,一口气没上来,真的晕了过去。
苏小荷也两眼一黑。
瘟神,这是要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