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床太软了。
这是沈执昏沉中唯一的念头。他陷在羽绒被和枕头堆里,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额头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沙漠里曝晒了三天的砂纸。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房间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空调出风口亮着一小点幽绿的指示灯,在黑暗里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沈执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他费力地抓起来,按亮。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他从早上八点开完会回到房间,倒头就睡,到现在已经七个多小时。期间好像醒过一次,记得自己爬起来喝了点水,又跌回床上。现在那杯水还在床头柜上,剩下半杯,水面浮着细微的灰尘。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昨天江挽意发的那句「你还打算闹到什么时候」,下面是他始终没有回复的空白。
沈执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涌,他撑着坐起来,头重得像是灌了铅。眼前发黑,他闭眼缓了缓,等那阵晕眩过去。
可能是发烧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烫得吓人。酒店房间里有电子体温计,是江挽意有一次住酒店时特意买的,说出门在外要备着。她总操心这些小事,操心他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吃不惯外面的饭,会不会睡不好。
那个体温计现在就在床头柜抽屉里。沈执拉开抽屉,摸索着拿出来,按在耳朵上。
“嘀”一声轻响。
他拿下来看,液晶屏上显示:39.2℃。
果然烧了。
沈执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喉咙痛得厉害,吞咽都困难。他想起来,昨天从江边回来时吹了风,后来在办公室空调又开得低,晚上回到酒店觉得冷,也没在意,洗了个热水澡就睡了。
现在想来,可能是那时候就着了凉。
再加上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情绪又一直绷着,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通讯录里有很多人的名字,周砚的,助理的,私人医生的。只要一个电话,就会有人来处理,送他去医院,安排好一切。
可他最终点开的,是微信置顶的那个名字。
对话框打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沈执盯着那个小小的竖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涩。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不太舒服,可能发烧了。」
发送。
消息前面立刻出现“已送达”的提示。
沈执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等着。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他调低了亮度,还是觉得眼睛疼。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始终没有出现。
沈执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发烫的神经。
也许她在忙。也许手机不在身边。也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执几乎是立刻抓起来,屏幕亮着,是江挽意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多喝水,吃点药。我在忙重要饭局,走不开。」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沈执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再看。
多喝水,吃点药。
六个字。连一句“严不严重”都没有问。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那行冰冷的字,忽然觉得胸口那片滚烫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像是烧红的铁块被扔进冰水里,嗤啦一声,冒出青烟,然后彻底冷却。
沈执放下手机,撑着床沿站起来。脚步虚浮,他扶住墙壁,稳了稳,才慢慢走向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着滚烫的皮肤,短暂的清醒后是更深的晕眩。
不行,得去医院。
沈执走回房间,从衣柜里随便抓了件外套披上。钱包、手机、房卡,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拉开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电梯镜面映出他摇摇晃晃的身影,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大堂里灯火通明,前台**看见他,愣了一下,犹豫着问:“沈先生,您……需要帮忙吗?”
沈执摇摇头,没说话,径直走出旋转门。
下午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路边招手打车,好几辆空车从他面前开过,却没有停下。也许是他脸色太差,司机怕惹麻烦。
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打量着他:“先生,您没事吧?”
“去医院。”沈执拉开车门坐进去,“最近的医院。”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沈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阳光很好,街上行人神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
只有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发着高烧,独自去医院。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执拿起来看,不是江挽意,是一条系统推送的新闻。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在旁边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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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西一家高级日料店的包厢里,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包厢是传统的和式设计,榻榻米上摆着矮桌,桌上铺着精致的怀石料理。清酒在瓷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淡淡的熏香味。
江挽意坐在主位旁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丝质小礼服,妆容精致,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她右手边坐着纪明川,左手边是几位艺术圈里有名的评论家和收藏家。
“明川这次的作品,色彩运用真是大胆又克制。”一位戴眼镜的评论家端起酒杯,“我很少在国内年轻画家身上看到这种张力。”
纪明川微微欠身,笑容谦逊:“是挽意姐指导得好。如果没有她帮我梳理思路,调整方向,这些作品可能还在仓库里积灰。”
他说着,侧头看向江挽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感激。
江挽意笑了笑,举起酒杯:“是明川自己有才华。我只是做了策展人该做的事。”
“江总监太谦虚了。”对面一位收藏家接话,“这次双年展的策展方案我看了,思路很新,切入点也巧。尤其是把明川的作品作为主推,这个决定很有魄力。”
几个人又聊起来,从当代艺术的趋势,聊到市场风向,聊到国际展览的前沿动态。气氛热烈,酒杯碰了一次又一次。
江挽意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她能感觉到,在座这些人对她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真正的认可。
这是她想要的。不是作为“沈执的太太”,而是作为“策展人江挽意”,在这个圈子里获得的一席之地。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江挽意动作顿了顿,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沈执发来的消息:「不太舒服,可能发烧了。」
她皱了皱眉。
不舒服?发烧?
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这个时候发。
她想起昨天自己发的那条「你还打算闹到什么时候」,他一直没回。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句,什么意思?示弱?想让她主动关心?还是又有什么别的目的?
江挽意瞥了眼包厢里的气氛。纪明川正在和那位评论家深入探讨一幅画的构图,其他人也听得专注。这个时候她如果起身离开,或者表现出心不在焉,都会破坏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氛围。
这次饭局太重要了。关系到纪明川画展的预热,关系到她在圈内的口碑,关系到双年展的资源倾斜。
她不能分心。
江挽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多喝水,吃点药。我在忙重要饭局,走不开。」
发送。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丢掉了什么碍事的东西。
纪明川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侧过头,低声问:“怎么了?有事?”
“没事。”江挽意重新端起笑容,“家里一点小事,不用管。来,我敬各位一杯,谢谢大家今天能来。”
她举起酒杯,香槟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所有人都举杯回应,清脆的碰撞声里,刚才那点小小的插曲,已经被彻底抛在脑后。
饭局继续。江挽意重新投入谈话,笑容得体,言辞犀利,每一个观点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的专业和见识。
她不知道,也不会去想,此刻的沈执正坐在出租车里,握着手机,看着那条冰冷的回复,然后默默关掉屏幕。
她只是在想,这次饭局结束后,纪明川的画展预热应该能顺利推进。那些评论家的文章,收藏家的意向,都会成为她职业履历上漂亮的一笔。
至于沈执……
他一个大男人,发个烧而已,能有多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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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医院急诊科,傍晚时分正是最忙的时候。
沈执挂完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周围全是人,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额头还在发烫,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喉咙痛得厉害,像是吞了刀片。
叫号系统机械地报着数字,一个一个往前挪。沈执看了眼手里的号码,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江挽意那句「多喝水,吃点药」。
他退出微信,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最后点开了朋友圈。
刷新。
第一条跳出来的,是一个叫“陈默”的人发的状态。那是艺术圈的一个策展人,沈执因为江挽意的关系加了好友,但从来没聊过。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日料店包厢的全景,精致的餐具,诱人的料理。第二张是几个人的合影,江挽意就在其中,穿着那件香槟色的小礼服,笑容明艳。
第三张……
沈执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江挽意和纪明川并肩站着,两人手里都端着酒杯,正笑着碰杯。纪明川微微侧头看着她,眼神温柔。江挽意仰着脸,笑得眼睛弯起来,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容。
沈执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至少,最近很久没见过了。
照片下面,陈默配了一行文字:「与有趣的灵魂们共话艺术未来,收获满满!感谢江总监的精心安排,期待明川的画展大放异彩!」
下面已经有二十几个点赞,十几条评论。
沈执的手指往下滑,滑到点赞列表。在一堆头像里,他看见了江挽意的名字。她也点赞了。
不仅如此,她还评论了一句:「陈老师过奖了,是明川的作品足够优秀。」
语气轻快,带着她工作时的专业和自信。
沈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里江挽意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投入。她穿着漂亮的衣服,化着精致的妆,在高级日料店里和一群“有趣的灵魂”谈笑风生。
而他坐在医院的塑料椅子上,发着39度2的高烧,独自等着叫号。
她让他“多喝水,吃点药”,说“在忙重要饭局,走不开”。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重要饭局”有多重要。重要到她可以对着镜头笑得那么开心,重要到她可以点赞评论,重要到……她完全想不起来,手机那头还有个人在发烧。
沈执关掉手机屏幕。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黑色玻璃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请A037号到3号诊室。”
叫号系统叫到了他的号码。
沈执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诊室。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但温和的眼睛。
“怎么了?”
“发烧,喉咙痛,全身酸痛。”沈执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医生让他量了体温,看了看喉咙,听了听心肺。然后开单子:“去验个血,然后输液。烧得太高了,得先退烧。”
沈执点头,拿着单子去缴费,去抽血,然后回到输液室。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动作很轻。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沈执感觉到冰凉的液体开始流入身体。护士调了下滴速,嘱咐了几句,就去忙下一个病人了。
沈执靠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周围很吵,孩子的哭声,大人的说话声,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轱辘声。
可他觉得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药液一滴一滴流进血管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安静得能听见胸口那片空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最后一次点开朋友圈。
那张碰杯的照片还在那里。江挽意的笑容还在那里。那些点赞和评论还在那里。
沈执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朋友圈,关掉手机,把手机放回口袋。
闭上眼睛。
药液很冷,从手背的血管一直冷到心里。可他觉得,心底那片寒意,比这药液还要冷上千百倍。
输液室的日光灯在眼皮上投下红色的光晕。沈执闭着眼,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再也不想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