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辉,鎏金的瓦当被初阳镀上一层暖芒,却驱不散寝殿里凝滞的寒气。那寒气像是浸透了骨髓,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钻进来,缠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连金线绣就的龙凤呈祥纹样,都透着一股冰丝丝的凉意。
林薇在一阵剧烈的窒息感中猛然睁眼,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后脑的钝痛更是一波波袭来,如同重锤敲打,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连周遭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不清。
入目是铺天盖地的明黄,锦被上的龙首盘踞云端,鳞爪分明,每一片龙鳞都用金线叠绣,泛着暗哑的光泽;凤翼舒展遮天,尾羽迤逦婉转,缀着细碎的东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那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晃得她眼睛生疼,也晃得她心头一颤——这不是她那盏台灯熬出昏黄光晕的出租屋,更不是堆满了史书典籍的大学实验室。
她明明是历史系研三的学生,为了赶那篇关于大靖王朝覆灭的毕业论文,熬了三个通宵。趴在桌案上查资料时,手机还插着充电宝滋滋作响,屏幕上还亮着《大靖史稿》的电子文档。恍惚间似乎是电流窜过指尖,一阵麻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眼前骤然一黑,她便失去了意识。
怎么一睁眼,天地就换了模样?
“皇后娘娘!您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惊喜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颤抖的欣喜,那声音里的后怕与庆幸,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要破音。
林薇艰难地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宫装、梳着双环髻的小宫女快步上前。宫女手里端着的药碗晃了晃,褐色的药汁险些洒出来,溅在明黄色的锦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小宫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柳叶眉杏核眼,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眼睛红肿不堪,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熬了许久,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里面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这宫女的眉眼,竟和她毕业论文里附的大靖宫廷宫女服饰图上的形象,有着七分相似。那身青色宫装的领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花瓣舒展,是坤宁宫宫女独有的标识——林薇记得,这是太傅沈敬之为女儿入宫后特意设计的,兰花喻指“兰心蕙质”,也方便辨认自家府邸出来的人,免得女儿在深宫里被人欺负,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您都昏迷一天了,陛下派了好几波太医来瞧,太医院的院判都亲自守在殿外,煎药的药炉就没停过火,整整熬了七副药,奴婢们轮流守着您,连眼都没敢合!”小宫女放下药碗,伸手想扶她起身,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时,却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她的声音里带着后怕,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膝盖微微发颤,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太医说,您这是撞到了后脑,淤血堵了窍,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天意,能醒过来,已是上天垂怜,是沈家列祖列宗保佑!”
皇后娘娘?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林薇的脑海里轰然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后脑的钝痛都加剧了几分。混沌的意识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却又抓不住半点清晰的头绪。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是一件正红色的凤袍。衣摆处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丝银线交织缠绕,流光溢彩,华贵得令人窒息。凤袍的领口绣着一圈东珠,颗颗圆润饱满,触手冰凉,硌得她脖颈生疼。袖口处还绣着暗纹的牡丹,针线细密,针脚均匀,花瓣的层次感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出自宫廷绣娘之手——那绣娘的手艺,比她在博物馆见过的大靖皇后朝服复原件还要精湛几分,想来是原主入宫时,沈家倾尽财力请了江南最好的绣工,花了三个月才赶制出来的。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薇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险些再次晕厥,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脉搏细弱,气血不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几分,显然是长期养在深闺、体弱多病的底子,再加上这次撞击,更是雪上加霜。
她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袖口——那里本该是空荡荡的,可指尖触到的却是一个熟悉的冰凉物体,带着磨砂质感的外壳,边角圆润,正是她用了三年的智能手机!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颤抖着将手伸进袖口,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掏了出来。屏幕还亮着,右上角显示电量58%,Wi-Fi信号格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离线模式的图标在安静闪烁。锁屏壁纸是她和导师在博物馆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一脸灿烂,全然不知命运会给她安排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穿越。手机壳上还贴着她喜欢的贴纸,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此刻在这古色古香的寝殿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这是在哪?”
林薇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沙哑,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痛感,尾音还微微发颤。她的目光扫过寝殿的四周,雕花木窗上糊着上好的宣纸,纸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竹香,窗棂上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纹路清晰,刀法精湛,是大靖宫廷特有的“透雕”工艺,据说这种工艺费时费力,只有皇家宫殿才用得起。
殿内的陈设皆是紫檀木所制,纹理细腻,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经久不散。桌椅上还摆着官窑的青花瓷瓶,瓶身绘着山水图,笔触灵动,远山近水层次分明,晕染得恰到好处,是大靖官窑的“青花分水”技法,这种技法讲究“料分五色”,非顶尖画师不能为。瓶中插着几枝开得正盛的红梅,暗香浮动,枝桠疏朗,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意趣——想来是原主沈清晏入宫前,太傅沈敬之教她打理的,意在让她在深宫中也能保留几分书香之气,不至于被后宫的污浊染了心性。
处处透着皇家的奢华与肃穆,却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那压抑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寝殿,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宫女眼圈一红,又落下泪来,滚烫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很快又被冰冷的石板吸干。她哽咽着说道:“娘娘,这里是皇宫啊!大靖的紫宸殿,是您的寝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后怕,凑到林薇耳边轻声说道,生怕被旁人听了去,气息都在发颤,“您是陛下刚册封的皇后沈清晏,前日在御花园的赏荷宴上,被李贵妃故意绊倒,后脑勺撞在假山上,当场就晕了过去……那日奴婢就在您身后,眼睁睁看着李贵妃身边的宫女春桃悄悄伸脚,却来不及提醒您,都怪奴婢没用!奴婢该死!”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磕头,额头都快要碰到地面。林薇连忙抬手拦住她,指尖触到小宫女微凉的手臂,入手一片单薄,林薇的脑子飞速运转,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嗡嗡作响,无数的信息碎片在脑海里碰撞、重组。
沈清晏?大靖王朝?
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无数关于大靖王朝的史料在脑海里翻涌,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头痛欲裂。
她的毕业论文写的正是大靖王朝,这个存在于历史夹缝中的短命王朝,立国不过二十载,便亡于外戚专权与流民起义。而在位的年轻皇帝萧彻,虽有一腔抱负,却生性仁柔,受制于强势的太后和手握兵权的外戚李家,空有帝王之名,无帝王之实,最终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毁于一旦,落得个自缢殉国的下场。
至于沈清晏……林薇的脑海里浮现出史书上寥寥数笔的记载。【沈氏女,太傅沈敬之独女,性情温婉怯懦,年十七,被太后册为皇后,实为制衡李氏外戚。后三月,遭李贵妃诬陷与侍卫私通,打入冷宫,郁郁而终。】
短短三十余字,便是原主短暂而凄凉的一生。
她还清晰地记得,论文里写过,原主沈清晏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却性子软弱,不善言辞。入宫后步步维艰,如履薄冰。李贵妃是太后的亲侄女,仗着太后的宠爱和李家的权势,在后宫横行霸道,视原主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刁难。那日赏荷宴上的绊倒,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李贵妃蓄谋已久的算计——目的就是要让原主彻底失宠,再寻个由头将她打入冷宫,为李家的女儿腾出皇后之位。
而她,林薇,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竟重生在了这个同名同姓、命运凄惨的皇后身上!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背,林薇打了个寒颤,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冷意。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手机,冰凉的触感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的手机里下载了太多东西——离线版的《大靖史稿》《资治通鉴》,是她写论文时存的核心资料,里面详细记载了大靖王朝的每一次朝堂变动、每一场天灾人祸,甚至连官员的任免、后宫的争斗都有迹可循;《古代宫廷生存手册》《中医食疗图谱》,是她熬夜追剧时顺手下载的闲书,如今却成了保命的秘籍;还有农业百科、《孙子兵法》,甚至还有几十部宫斗权谋剧的离线缓存,从《甄嬛传》到《延禧攻略》,她当初可是刷了一遍又一遍,对里面的权谋手段烂熟于心。
这些东西,在现代不过是寻常的电子资料,可在这个波诡云谲的大靖皇宫里,却是她活下去,甚至逆袭翻盘的资本!
林薇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她看着小宫女担忧的眼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镇定,少了几分原主的怯懦,那镇定里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锐利:“我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醒来后的皇后会主动问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连忙躬身答道,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语气里满是恭敬:“回娘娘,奴婢名唤云溪,是坤宁宫的掌事宫女,自小就跟在娘娘身边,是太傅大人亲自选来伺候您的。”
云溪……
林薇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想起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宫女。原主入宫后,在这深宫里举目无亲,唯有云溪相伴左右,嘘寒问暖。原主被打入冷宫后,云溪不离不弃,还偷偷给原主送过几次衣物和吃食,最后被李贵妃发现,杖责三十,扔出了宫,最终流落街头,下落不明。
林薇心中微动,看向云溪的眼神多了几分暖意。这深宫之中,忠心比什么都重要,云溪便是她可以信任的第一个人。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真诚:“辛苦你了,这一日,多亏有你守着。”
云溪没想到皇后会说出这样的话,眼圈又是一红,哽咽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奴婢伺候娘娘,是分内之事。娘娘您醒了就好,奴婢这就去告诉太医,让他再给您瞧瞧,再煎一副安神的药来。”
“不必了。”林薇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现在只想喝口水,别的事,稍后再说。”她实在是渴得厉害,嗓子里像是冒了烟,连咽口水都觉得疼,那干涩的痛感像是要把喉咙撕裂。
云溪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走到殿角的茶几旁。那茶几是紫檀木所制,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胎质细腻,釉色莹白,像是羊脂玉一般温润。云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那紫砂壶色泽温润,是上好的紫砂泥所制,壶身上刻着“清晏”二字,笔锋清秀,是太傅沈敬之的亲笔,想来是原主入宫前,沈敬之特意为她定制的,希望她能在深宫里清清白白,安然度日。
她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口了,这才端着杯子走回来,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像是久旱逢甘霖,林薇这才觉得缓过劲来,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娘娘,该起身梳洗了。”云溪擦了擦眼泪,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太后娘娘派人来催了三次,说卯时三刻要去慈宁宫请安,若是再耽搁,怕是要惹太后不悦。”
林薇点了点头,任由云溪和几个闻声赶来的宫女搀扶着起身。脚下踩着软底的绣鞋,鞋面上绣着精致的兰花,针脚细密,却依旧觉得虚浮无力,每走一步,后脑的钝痛就加剧一分,眼前阵阵发黑,像是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宫女们将她扶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透着一股病态的柔弱。额角处还贴着一块雪白的纱布,纱布边缘隐隐透着血丝,那是撞在假山上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这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因为眉眼间的怯懦,失了几分生气,像是一朵被雨打风吹过的娇花,惹人怜惜,却也容易被摧折。
林薇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那勇气像是一簇火苗,在她心底熊熊燃烧,驱散了心底的恐惧与不安。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清晏,她是林薇,是带着现代知识和智能手机穿越而来的历史系研究生。
这大靖皇宫,这深宫囚笼,她定要闯出一片天!
宫女们为她梳洗更衣,褪去了寝殿里穿的常服,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朱红宫装。发髻上插上了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凤钗的翅膀上缀着细碎的珍珠,走动时便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当作响,扰人心神。肩上披着一件霞帔,上面绣着缠枝莲纹,繁复而精美,却也沉重得厉害,压得她肩膀发酸,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薇抬手摸了摸发髻,只觉得沉重无比。这凤冠霞帔,从来都不是荣耀,而是枷锁,是困住女子一生的牢笼。从古至今,多少女子被这华丽的枷锁困死在深宫之中,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慈宁宫离紫宸殿不远,却也足足走了一刻钟。引路的太监步子迈得又小又快,林薇穿着绣鞋,走在青石板路上。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带着几分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再次摔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提心吊胆。
她一路走,一路打量着这座皇宫。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可那红墙高瓦之间,却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无声地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让人浑身不自在。长廊两侧的宫灯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晕映着红墙,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张张狰狞的脸,在暗处虎视眈眈。
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长廊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侍卫们的目光扫过她时,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疏离,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想来是原主平日里太过怯懦,连这些侍卫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只当她是太后制衡李家的一颗棋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慈宁宫的大殿更是气派,金砖铺地,光可鉴人,玉柱撑梁,雕刻着盘龙纹样,龙睛用的是深海明珠,熠熠生辉。正上方的宝座上坐着一位穿着明黄色凤袍的妇人。妇人面容端庄,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风霜,也藏着久居上位的算计,让人不敢直视。约莫四十岁年纪,发髻上插着一支九龙九凤钗,钗头的明珠熠熠生辉,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手指轻轻捻着佛珠,眼神淡漠地扫过下方,正是大靖的太后,萧彻的生母,也是李贵妃的姑母——李氏。
李贵妃就站在太后的身侧,穿着一身艳粉色的宫装,发髻上插满了珠翠,金步摇、玉簪花,琳琅满目,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欲滴。她的妆容精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脂,是时下最流行的“石榴红”,艳光四射,与太后的端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见林薇走进来,李贵妃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眼神里的挑衅毫不掩饰,像是在说“你还敢来”。她故意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那珠花是南海进贡的珍珠所制,颗颗饱满圆润,一看便价值不菲,显然是在炫耀太后对她的宠爱,也在炫耀自己的底气。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两侧站着的宫女太监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了太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和紫宸殿的龙涎香不同,这檀香更显厚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
林薇敛衽行礼,动作标准,仪态端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既不失皇后的威仪,又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那虚弱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儿臣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金安。”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没有丝毫怯懦,眼神清亮,直视着太后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那眼神里的镇定,让太后微微一愣。
往日里的沈清晏,见了她总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里满是怯懦,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不敢与她对视。可眼前的沈清晏,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镇定与从容,像是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太后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带着钩子,刮得她皮肤发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轻蔑,还有几分算计,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毫无温度。她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佛珠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殿内的寂静更甚。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漠然,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既然醒了,就该恪守本分。昨日御花园的事,不过是个意外,贵妃也不是故意的,你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这话听着像是劝解,实则是偏袒,明摆着是李贵妃故意伤人,却被轻描淡写地说成了意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这就是深宫的规矩,没有对错,只有权势。
若是原主在此,恐怕早已委屈得红了眼眶,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忍气吞声,默默垂泪,还要强装大度地说一句“妹妹无碍”。
可林薇不是原主。
她缓缓起身,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贵妃,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眼底一片冰冷,像是淬了冰的刀锋,能割破人的心防:“太后娘娘说的是,妹妹既然不是故意的,那便罢了。”
李贵妃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易地妥协,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娇笑道,声音娇柔婉转,却带着几分做作,听得人浑身发麻,那娇笑里藏着浓浓的恶意:“还是皇后姐姐宽宏大量,妹妹昨日确实是失了手,心里正愧疚得很呢。”
她说着,还假意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可那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觉得她的退让不过是懦弱。
林薇勾了勾唇角,笑意更冷了几分。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声警告。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字字句句都带着分量,掷地有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只是昨日臣妾摔倒时,似乎看到妹妹身后的宫女悄悄伸了脚。若不是臣妾反应快,及时扶住了假山石,恐怕就不止撞破额头这么简单了,怕是连性命都要丢在御花园了。”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宫女太监们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知道内情,却不敢出声。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眼底的厉色一闪而过。
李贵妃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血色尽褪,像是被人剥去了华丽的伪装,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她强作镇定地反驳道,声音尖锐了几分,带着几分色厉内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撕破了伪装:“皇后姐姐可不要血口喷人!我的宫女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定是姐姐你看花了眼!御花园人多眼杂,指不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你!”
林薇的手悄悄伸进袖口,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开启了录音功能。屏幕微弱的光亮闪过指尖,很快便隐去,无人察觉。
她要把这些话都录下来,这是她反击的第一份证据。在这深宫之中,口说无凭,唯有证据才是最有力的武器。现代社会的法律精神,此刻成了她的护身法宝。
她冷笑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气势里带着一股不属于后妃的威严:“哦?是吗?可当时臣妾身边的云溪也看见了,难不成,云溪也看花了眼?”
云溪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腰弯得极低,声音却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畏惧,眼神里满是决绝,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回太后娘娘,奴婢确实看见了!昨日赏荷宴上,李贵妃身边的宫女春桃,确实悄悄伸了脚,绊倒了皇后娘娘!当时奴婢就在皇后娘娘身后,看得一清二楚,绝无半句虚言!”
“你这个贱婢!”李贵妃没想到云溪竟敢站出来指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云溪骂道,声音尖利刺耳,全然不顾仪态,像是一头发怒的母狮,彻底失了分寸,“竟敢污蔑本宫!看本宫不撕烂你的嘴!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婢拖下去,杖责五十!”
“妹妹何必动怒?”林薇淡淡开口,语气云淡风轻,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李贵妃的怒火,也浇灭了她的底气,“臣妾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想来也是臣妾看错了,妹妹深得太后娘娘喜爱,心地善良,怎会做出这种阴私之事?”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太后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像是真的在为皇家颜面着想,字字句句都戳中太后的软肋,精准得像是一把手术刀:“只是宫中规矩森严,人多眼杂。若是让外人知道,在太后娘娘主持的赏荷宴上,竟有宫女敢对中宫皇后动手,怕是会说太后娘娘治宫不严,有损皇家声誉呢。毕竟,后宫乃是天子的后院,若是后院不宁,怕是会被前朝的大臣们诟病,说太后娘娘您偏袒外戚,不辨是非,到时候,怕是会影响陛下的威信啊。”
太后最看重的,便是皇家颜面和自己的威严,尤其是在意前朝大臣们的看法。她虽然手握大权,却也忌惮“外戚干政”的骂名,更怕影响到萧彻的帝位——这是她的逆鳞,碰不得。大靖的江山是萧家的,她可以把持朝政,却不能让萧家的江山毁在自己手里,否则她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林薇的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她的软肋,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让她无法反驳。
果然,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捻着佛珠的速度也快了几分,佛珠碰撞的声音急促而杂乱,像是她此刻的心情。她瞥了李贵妃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甚至还有一丝警告,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我安分点”,不要惹出这么多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