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姑棠死过一次。二十四岁,猝死。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不过是加班到凌晨三点,
地铁末班车早就没了,她骑着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穿过半个城市。雨很大,她没有伞。
奶奶教过她,淋雨不会死人,没钱才会。但淋雨确实会死人。
她倒在距离出租屋最后三百米的人行道上。没有人知道她死了。房东会等三天,
等她逾期不交租会骂骂咧咧地将她的东西扔出来。奶奶坟头的野草大概又长高了,
不会再有人去拔。这个世界少一个叫姑棠的女孩,就像少了一粒灰尘,无人在意。
所以她被扔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诡异的熟练。
原来死也不过如此。原来活着,换一个地方活着,也不过如此。
这个世界是她囫囵看完的一本小甜文,女主是原主的闺蜜凌娇。原主也叫姑棠。
这个名字是奶奶取的,奶奶将姑棠抱在怀里说:“棠棠这个姓氏呀,将来是有大福气的。
”长大后姑棠总甜笑着反问到:“奶奶,为什么是将来?我被奶奶捡到就很有福气呀。
”奶奶只是笑,并不说话。原来的姑棠是个孤儿,也是一个高校学生,助学贷款还没还完。
和前世唯一的区别是——前世的她至少还有奶奶,这辈子的姑棠连奶奶都没有。
她顺着原主的规划准备考研复试,也是她上辈子机会做的事。姑棠复试出来整个人湿透了。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凌娇发来的消息。“棠棠!复试完了吧,
你是不是没带伞?我就知道,你等着,我找人给你送。”姑棠还没来得及回,
电话就打过来了。凌娇的声音永远是这样,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明亮,像正午十二点的太阳,
不考虑别人受不受得了,但你又没办法真的生气,因为她是真的在发光。“不用,
我坐公交回去就行。”“坐什么公交啊,淋雨生病了怎么办?我跟你说,
我跟我男朋友在那学校附近有个房子,就他们医学部那边的小区,你知道吗?里面什么都有,
新的西装和睡衣,新装修不久我们还没怎么过去过,他忙我也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你去那边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睡一觉再回来。”“不用——”“姑棠!
”凌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说‘不用麻烦’?朋友之间没有麻不麻烦。
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从实验室冲出来找你。”姑棠沉默了三秒。
前世的她也不会接受这种好意。不每一份善意在她这里都是债务,她欠奶奶的已经还不完了,
不能再欠别人。但这辈子,她不想活得那么局促了。“……地址发我。”凌娇发了定位,
还发了一长串语音,全是叮嘱:密码是六个零,钥匙在鞋柜上的碗里,
西装挂在主卧衣帽间右边那排,睡衣在左边抽屉,浴巾在卫生间架子上,
冰箱里有吃的记得热透了再吃。姑棠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凌娇又发了一条:“棠棠你复试一定没问题的!你是最棒的!”姑棠没有回。
过一条街就是小区。一梯一户,
姑棠站在电梯里看着按键面板上那个“B2”下面标注的“私人车位”,
忽然意识到凌娇说的“房子”和她理解的“房子”大概不是同一种东西。她输入密码,
门开了。玄关的灯是感应的,暖黄色的光铺开来,照见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姑棠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滴着水,
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神很亮。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房子很大,装修是深色调的,
皮质沙发、实木茶几、一整面墙的书柜,但还是有些空。姑棠没有多看。她太冷了,
冷到骨头缝里都在发抖。她按照凌娇的指引找到主卧,从衣帽间找到了睡衣,
睡衣是纯白的丝质,摸上去像水。浴室里全是男用护肤品和女用化妆品的混搭,两支牙刷,
两条毛巾,亲昵地挤在一起。姑棠快速冲了个澡,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被子是鹅绒的,
软得不像话。她躺在床的一侧,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尽量只占据最小的面积。
发烧是从脚底开始的。先是脚趾发凉,然后小腿酸痛,膝盖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最后是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在疼。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三十八度五,大概。
前世的经验让她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三十七度八以下硬扛,三十八度五以上吃退烧药,
三十九度五去医院。现在这个温度,介于硬扛和吃药之间。她懒得动。被子很暖,床很软,
房间里有淡淡的木质香。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住过的最好的房间。她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高烧让她的脑子变得混沌,前世的记忆和这辈子的经历搅在一起,
像两卷磁带同时播放。她梦见奶奶坐在废品堆里,用粗糙的手数着一毛一毛的钱,
笑着说“棠棠能去上学了”。她又梦见了一些别的。那些她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东西。
姑棠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从十五岁开始,
她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到一本破烂的言情小说,
里面有一章写男主角把女主角按在书架上亲吻。她当时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后来她学会了上网,学会了找资源,学会了一个人在深夜里戴着耳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她看破文。上瘾一样地看。不是因为她好色,她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
那些文字里有人抱她,有人亲她。有人对她有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欲望。
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她是被需要的,是被渴望的,是有人愿意跨越一切障碍来靠近的,
某种隐秘的感觉让她上瘾。现实中的姑棠,从来没有人想靠近她。奶奶爱她,
但奶奶的爱是克制的、沉默的、隔着三十年的年龄差和一身因为捡垃圾而洗不掉的酸味。
同学不靠近她,因为她身上总有旧衣服的味道,因为她永远在用最便宜的洗发水,
因为她不敢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聚餐。所以她在深夜里做梦。梦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梦里的人因为她而颤抖喘息。姑棠在这个陌生世界的陌生大床上,烧得迷迷糊糊,
身体陷在鹅绒被里,像陷进一片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2.蔚尘今晚喝了很多酒。不是什么借酒消愁的戏码,纯粹是游戏工作室的团建。
他一个医学世家出身的人,偏偏要去做独立游戏,家里断了经济来源,
他靠拉投资和接外包活了三年,他的作品作品终于上线,反响不错,团队庆功。
他平时不怎么喝,但今晚高兴。表弟蔚星阑叫了代驾把他送到他的新房小区楼下,
他靠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喝过酒之后眼尾泛红,
像被人欺负过一样。他姐说他这张脸就是诈骗,看着像深情种,
实际上是个除了做游戏什么都不在乎的**。他承认。他在乎的东西确实不多。
游戏、代码、美术设定、叙事结构。这些是他在意的。蔚尘推开门的动作很轻。
他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借着玄关感应灯的光换了拖鞋,把车钥匙丢在鞋柜上的碗里。
他有点晕,但不是完全醉。意识还在,只是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他快速的冲个澡,
然后打算直接到床上睡觉。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
昏黄的灯光像一层薄纱,铺在床铺上,铺在那个人身上。蔚尘的脑子卡壳了三秒。床上有人。
他首先想到的是凌娇——蔚星阑的女朋友。但不对,蔚星阑绝不会这么粗心。
然后他看到了锁骨。被子滑下来一点,领口太大了,歪歪斜斜地滑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那上面有一颗痣,小小的,深色的。蔚尘的酒劲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了。不是醉意,
是别的什么。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滚烫的、不讲道理的东西。他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这个人,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微微张开,
呼吸有些急促。她在发烧。蔚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他的手很凉,
常年敲键盘的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凉意贴上滚烫的皮肤,床上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身体本能地朝他的手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流浪猫被人摸了一下,既警惕又渴望。
蔚尘的呼吸变重了。他想把手收回来,但那只手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目光从锁骨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这个人不是凌娇。这个人像一潭安静的水,表面温吞,底下不知道有多深。他喝多了。
他应该出去,倒头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没有动。
他像欣赏自己设计的游戏角色一样欣赏欣赏这个女孩。是酒。一定是酒。他确实是个**。
姑棠在高烧的混沌中醒来。她看不清面前的人,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很瘦,
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房间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她的脑子像被灌了浆糊,
所有的理智都被高温烧成了灰烬。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分不清今夕何夕,
分不清自己是在前世的六平米隔断房里,还是在这个陌生世界的陌生大床上。
她抓住了一只手。那只手很凉,很温柔,像奶奶的手,又完全不像。
奶奶的手是粗糙的、硌人的,而这只手是修长的、节制的,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珍重。
“奶奶……”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是奶奶……”蔚尘的手停住了。
他听见了一个词,含含糊糊的,像是“奶奶”。他的酒醒了一半——这个人在说胡话,
她在发烧,她在生病,而他在做什么?他应该去拿退烧药。他转身要走。
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力气很小,小到他一迈步就能挣开。但他没有迈步。
——纤细的、骨节微微突出的、指甲剪得很短的手指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的衣角。
“别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走……好不好……”蔚尘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他见过很多眼泪。
她的眼泪是无声的,从闭着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淌进枕头里,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溃败。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是谁?”他问。姑棠听不清。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蹲下来,
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清香。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她抬起手,
手指碰到他的脸。他的下巴上有浅浅的胡茬,扎手。她的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过去,
像是在确认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她无数个深夜里梦见的幻影。
“你……”她张了张嘴,烧得发干的嘴唇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颗血珠,“你好真啊。
”蔚尘:“……”“比以前梦到的都真。”她继续说,声音又轻又飘,像在说梦话,
“你长得……好好看。浓的……我喜欢浓的。”蔚尘的酒彻底醒了。但他的理智没有回来。
他应该站起来。他应该去拿退烧药。他应该打电话给蔚星阑问清楚这个人是谁。但他没有。
他蹲在床边,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走。她的指尖很烫,像带着电,
每碰到一个地方就在他皮肤上点起一簇火。“你叫什么?”他问。姑棠想了想。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打滑。她记得自己有一个名字,奶奶取的。
“姑棠。”她说,“我叫姑棠。”蔚尘记住了这个名字。“姑棠,”他念了一遍,声音低哑,
像砂纸磨过大提琴的弦,“你在发烧。我去给你拿药。”“不要药。”她摇头,动作很小,
但很坚决,“药苦。”“你不是小孩子了。”“我就是小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委屈。蔚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好,”他说,“当小孩子也行。”姑棠在梦里笑了。
她梦见有人抱她了。不是那种虚浮的、隔着一层屏幕的拥抱,
是真真切切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拥抱。那个人很高,她只到他胸口,
她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里,听见他的心跳声,快而有力,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她在这个拥抱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不是奶奶那种“我会替你挡住风雨”的安全,
而是一种“风雨来了也没关系,因为有人会站在你身边”的安全。她在梦里踮起脚尖,
嘴唇擦过那个人的下巴。“……你别走。”蔚尘低下头。他的嘴唇离她的额头只有一厘米。
他能感受到她体温的辐射,热烘烘的,像一个小火炉。他的理性告诉他这是一个错误,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她发烧了,她神志不清,她明天早上醒来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你会亲我吗?。”她说。蔚尘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知道。
”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你抱了我,然后该亲我了,书里是这么写的。
”蔚尘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然后他想离开,结果她的小手缠过他的脖子,将他按了下来。他又亲了她,不是额头。
是嘴唇。她的嘴唇很干,有一道裂开的口子,带着一点点血腥味。他轻轻地含住她的下唇,
用舌尖舔过那道裂口。她发出一声细小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吻得很克制。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明明自己也在下沉,却还在小心翼翼地控制力度。
但姑棠不克制。她烧糊涂了,所有的羞耻心和防备都在高温里蒸发了。她把他拉得更近,
牙齿咬住他的下唇,轻轻地磨了一下。蔚尘发出了一声低哑的闷哼。他一只手撑在她头侧,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他的舌头探进她的口腔,
尝到了发烧带来的微苦和血的铁锈味。她的舌头迎上来,笨拙而热烈,
像一个从来没有接过吻的人。或者说,像一个只在梦里接过吻的人。她确实只在梦里接过吻。
她的所有亲密体验,都来自深夜里那个发光的屏幕。而此刻,屏幕里的场景好像变成了现实。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以为这是梦。既然是梦,她就不需要克制,不需要矜持,
不需要做那个“乖的”“懂事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姑棠。她可以放肆。
她的手从他的脖子滑到他的肩膀,摸到了他衬衫下面的肌肉轮廓。他很瘦,
但不是那种虚弱的瘦,是那种精瘦,肩宽,腰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蔚尘在她的抚摸下浑身僵硬。他不是一个没有经验的人。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一个发着高烧的、穿着他衬衫的、完全不认识的女人,在床上吻他,摸他,
用一种毫无保留的方式把自己交出来。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他应该停下来。
他咬了一下她的下唇,然后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喘。“姑棠,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知道我是谁吗?”姑棠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水光潋滟,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浅潭。“不知道。”她说,诚实的,
坦荡的,“但是……你抱我了。”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抱我了,”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碎成了渣,“奶奶不在了,没有人抱过我。”蔚尘的心脏像被人用钝刀割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医学世家的教育教会他冷静、克制、理性,
做游戏的习惯让他对代码和逻辑比对人类更熟悉。但此刻,
这个陌生的、发烧的、哭泣的女孩,用一种他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方式,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他俯身真切的抱住她了。不是亲吻,不是欲望,只是拥抱。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
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姑棠在这个拥抱里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鼻子堵住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哭得很难看,很不体面,像一个小孩子。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奶奶死的时候她没这样哭过。猝死的前一秒她没这样哭过。
穿越到这个世界、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也没这样哭过。但在梦里,
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她哭了。蔚尘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但姑棠不介意。她哭累了,
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蔚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起来。
她的锁骨露在外面,那颗痣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粒暗红色的星星。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醒来,一切都会变得复杂。她会发现这不是梦,
会发现一个不认识的人吻了她。但此刻,
在这个昏黄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呼吸声的房间里,他不想管明天。
3.姑棠是被阳光刺醒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束光正好打在她的眼皮上。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然后僵住了。身边有人。
她的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一条手臂搭在她的腰上,重量不轻不重,
像一件被随意搭在那里的外套。她的后脑勺抵着一个人的下巴,
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缓慢而均匀。他还睡着。姑棠的脑子从混沌中猛地弹射出来,
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复试,大雨,凌娇的消息,房子,洗澡,发烧。然后是一片模糊。
她记得有人进来了。记得一只手摸她的额头。记得一个低哑的声音问她叫什么名字。
记得……她的脸烧了起来。不是发烧的那种烧,是另一种烧。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
像被人点了一把火。她记得接吻。记得拥抱。
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你抱我了”“没有人抱过我”。她说了。她真的说了。
姑棠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永远不出来。她小心翼翼地转动脖子,用余光去看身边的人。
一张浓颜系的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睡着的时候眉眼是放松的,
少了清醒时可能有的凌厉,多了一种懒洋洋的、不设防的好看。他的嘴唇很薄。
昨晚就是用这双嘴唇……姑棠猛地转回头,面朝天花板。她不能慌。她要冷静。
分析情况:第一,她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第二,
这个男人不是凌娇的男朋友就是凌娇男朋友的兄弟,不,甜文男主肯定不会这样。第三,
他们接吻了。第四,她主动要求的。姑棠深吸了一口气,
用前二十四年积累的所有自制力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她像一个拆弹专家一样,
冷静地、一步一步地处理眼前的危机。第一步:趁他还没醒,离开这张床。
她开始慢慢地、以毫米为单位地移动。先把腰上的手臂轻轻抬起,放到一边。然后往床边蹭,
一寸一寸地蹭。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每动一下就停下来,听身后的呼吸有没有变化。
她的脚终于碰到了地面。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醒了?”身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姑棠整个人定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蔚尘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
看着她僵在床边的背影。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露出来的后颈上,纤细的,
苍白的,脊椎骨的轮廓若隐若现。“你烧退了吗?”他问,
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姑棠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像两根火柴棍在摩擦。“退了。”“那就好。”蔚尘顿了一下,“你昨晚烧到三十九度四。
我后来拿了体温计量的。”姑棠的手指攥紧了床单。“那个……”她的声音更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姑棠沉默了两秒。“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姑棠咬了咬牙。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她的手指摸过他的脸,她的嘴唇咬过他的下唇,
她说的每一句话,掉的每一滴眼泪,全都记得。但假装不记得是此刻最安全的选项。
“不太记得了,”她说,“发烧的时候脑子不清楚。”蔚尘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姑棠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不是嘲笑。
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笑。“那你转过身来,”他说,“我帮你回忆一下。
”姑棠的瞳孔地震了。她没有转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床边弹起来,
抓起昨晚搭在椅背上的自己的衣服冲进了卫生间。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落下。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脸。完了。她完了。卫生间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姑棠抬起头,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肿的,鼻尖红的,嘴唇上有一道结痂的裂口。
领口大敞着,锁骨上的那颗痣露在外面。她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奶奶说这颗痣是她的“记号”。“棠棠丢了也不怕,奶奶认得这颗痣。”但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认得这颗痣。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温**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她开始整理衣服。把自己的衬衫穿回去,用指梳了梳头发,
扎了一个马尾。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清冷的,克制的,
温婉但不软弱。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面具。一个“普通大四女生”的面具。
没有人知道这个面具下面藏着什么——藏着一个两世为人的灵魂,
藏着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屏幕的渴求,
藏着昨晚那个在陌生人怀里哭泣的、脆弱的、不像她的自己,还有没人知道的野心。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卫生间的门。蔚尘已经起床了。他站在衣帽间门口,
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露出好看的锁骨和一小截脖子。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她出来,
递了过去。“喝点水。发烧之后要补水。”姑棠接过杯子,没有喝。她握着杯子,手指收紧,
指节泛白。“你认识凌娇男朋友吗?”她问。蔚尘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表情淡淡的。“他是我表弟。”姑棠闭上了眼睛。“她让我来的时候说他们很少回来,
我以为……没有人会在。”“确实很少回来。昨晚是意外。”“那就是一场意外。
”姑棠睁开眼睛,看着他,“我们都不认识对方,昨晚我发烧了,神志不清,打扰你了。
”蔚尘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声音很稳定,逻辑很清晰。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昨晚那个在他怀里哭着说“没有人抱过我”的女孩,
他大概真的会相信她是一个冷静理智、滴水不漏的人。但他见过。“你叫什么?”他问。
“你昨晚问过了。”“不是不记得了吗?”姑棠被他的话一噎。“再问一次。
”蔚尘浅笑着盯着她的眼睛。姑棠沉默了一下。“姑棠。”“姑棠,”蔚尘念她的名字,
像在品尝一颗糖的味道,“你打算怎么‘当没有发生过’?”“很简单。你不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交集。”“如果我说不想这样呢?”姑棠愣住了。
蔚尘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他比她高很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
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你昨晚说了一些话,”他低头看着她,
“你说没有人抱过你。”姑棠的脸色变了。“你发烧的时候说的,”蔚尘的声音很轻,
“你不记得了吗?”“不记得。”姑棠说得很快,快到像在掩盖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在撒谎。”“我没有。”“你的右手在抖。
”姑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她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口袋里。
“我只是发烧后的反应。”蔚尘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
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兴趣的笑。“好,”他说,“你说是就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扫一下。”“干什么?”“加个微信。
万一你有什么后遗症,比如高烧反复,可以联系我。”“不需要。
”“我以为我们可以不必这么僵,又没发生什么。”姑棠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
她在判断这个人是真的好意,还是有别的目的。蔚尘任由她看。他也在看她。
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不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看她的锁骨——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颗痣。他忽然觉得,
这个人很有意思。姑棠最终还是扫了二维码。不是因为她想加,而是因为她意识到,
如果她拒绝,反而会让这件事变得更可疑。她通过了好友申请,备注写了自己的名字。
蔚尘的微信名很简单,就是一个“尘”字。头像是一张游戏角色的概念图,黑白色调,
一个孤独的人站在悬崖边上。“蔚尘。”他说,“我的名字。”姑棠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帆布袋,
里面装着一本复试的英语笔记和一支快没水的笔。“我走了。”她站在玄关。
蔚尘靠在客厅的墙上,看着她换鞋。“姑棠,”他说,“你的研究生复试,考的是哪个学校?
”“清大。”“什么专业?”“金融。”蔚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姑棠推开门,
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电梯的金属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右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发烧后的反应。是因为她在撒谎。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的重量,记得他的手臂收紧时她胸腔里那种被填满的感觉,
记得她在他怀里哭泣时他拍她后背的节奏。记得他说“好,当小孩子也行”时的语气。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电梯到了一楼。姑棠走出小区大门,初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寒意。
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响了。是凌娇的消息。“棠棠!面试怎么样!
你昨晚在那个房子睡的吗?睡得好吗?”姑棠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她打了几个字:“挺好的,谢谢。”又删掉了。重新打:“面试还行,昨晚睡了,谢谢你。
”发了出去。凌娇秒回:“那就好!我跟你说,那个房子真的很方便吧?
以后你要用随时跟我说!钥匙你拿着也行!”姑棠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点头。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
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切都和她无关。
她是这个世界的路人甲。一个连名字都是从上一世带来的路人甲。但她不想一直做路人甲。
4.一个月后,姑棠收到了研究生复试通过的通知。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拟录取”三个字,
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面。面还是很难吃,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她低调,而是因为她没有可以告诉的人。
凌娇算一个朋友,但凌娇最近在赶小说加上做实验忙得脚不沾地,
她不觉得自己的这点小事值得打扰她。她也没有告诉蔚尘。自从那天加了微信之后,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蔚尘的朋友圈设置的是半年可见,
里面只有几条关于游戏开发的内容,没有任何私人生活的痕迹。
两个人像两颗擦肩而过的流星,在夜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坠向不同的方向。
直到两个月后。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那天,
姑棠同时收到了另一封邮件——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的实习offer。
这家公司叫“深澜互娱”,是国内最大的游戏公司之一。她在复试结束后投了简历,
本来没抱太大希望,
但她前世中与这个时世界不同的游戏内容和工作经验在这辈子变成了某种超前的优势。
她对用户体验的理解、对数据指标的敏感、对产品逻辑的直觉,
都远超一个普通本科应届生应有的水平。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她:“你为什么来游戏公司?
”她回答:“游戏是当代最复杂的内容产品之一,
它同时涉及用户体验设计、商业化策略、社区运营和内容叙事。
我想在一个足够复杂的场景里,检验自己的能力。
”面试官笑了:“你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应届生。
”姑棠也笑了:“可能是因为我比较着急长大。”她拿到了offer。实习期六个月,
转正后年薪税前二十八万。二十八万。姑棠坐在宿舍的床上,
看着offerletter上的数字,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的抖,是激动的抖。
两辈子加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她深吸了一口气,
把offerletter关掉,打开手机计算器。租房:每月三千,一年三万六。
吃饭:每月一千五,一年一万八。交通、通讯、日用品:每月一千,一年一万二。
助学贷款还剩两万四。她可以活下去。不是那种“捡垃圾养大孙女”的活法,
不是那种“六平米隔断房”的活法,不是那种“淋雨舍不得打车”的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