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端出来一碗面,重重地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吃吧!”她的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不甘心。
我能看见,碗里只有几根孤零零的面条,汤水浑浊,上面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
连一点油星都没有。
这就是她给我做的晚餐。
我伸出手,在茶几上“摸索”着。
手指故意碰倒了旁边的水杯。
啪!
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水洒了一地,溅湿了许婉的裙角。
“啊!”她尖叫一声,猛地跳开,“陆渊!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脸上露出“茫然”又“无辜”的神情:“怎么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一句话,就堵住了她所有的指责。
是啊,我是一个瞎子。
一个瞎子,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许婉气得浑身发抖,却拿我毫无办法。
她只能咬着牙,去拿扫帚和拖把,清理地上的狼藉。
我则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几根面条,慢慢地吃着。
我能看见许婉一边打扫,一边用怨毒的眼神瞪着我。
我能看见她拿出手机,飞快地给顾城发信息。
【这个废物越来越难伺候了!我快受不了了!】
【宝贝别气,等拿到‘凤栖梧桐’,我们就把他踢开,让他自生自灭。】
【可他现在拿那个东西威胁我!刚刚还故意打碎杯子!】
【他一个瞎子,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刷刷存在感罢了。你先稳住他,我这边已经在联系买家了,只要他肯出手,一切都好说。】
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我嘴里的面条,仿佛也变得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稳住我?
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戏,能演到什么时候。
许婉打扫完卫生,怒气冲冲地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像一尊监工。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最后一口面,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然后,我“望”向她的方向,轻声说:“婉婉,明天,我想去工作室看看。”
许婉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问:“你去工作室干什么?你又看不见。”
我的工作室,自我失明后,就被封存了。
那里有我所有的工具,和我尚未完成的一些半成品。
那是我曾经的王国。
“我只是……想回去闻闻木头的味道。”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和感伤,“我怕我快要忘了,刻刀握在手里是什么感觉了。”
一个失意的天才,怀念自己昔日的荣光。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许婉的戒心放下了一些,但依旧有些犹豫。
我能看见,她在快速思考着利弊。
我继续加码:“而且,‘凤栖梧桐’也该进行下一步了。放了这么久,料子容易干。”
这句话,才是关键。
果然,许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立刻站起身,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好啊!我明天就陪你去!”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温柔体贴的未婚妻。
“阿渊,你能重新振作起来,我真的太高兴了。”
她走过来,蹲在我身边,主动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带着一丝算计的温度。
我能看见她脸上虚伪的笑容,和眼底深处那抹贪婪的光。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感动”:“婉婉,谢谢你。”
“傻瓜,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谢。”她柔声说,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划过。
这个动作,和刚才顾城安抚她的动作,如出一辙。
真是有趣。
第二天,许婉真的开车带我去了工作室。
我的工作室位于城郊的一处创意园区,环境清幽。
车子停在工作室门口,许婉扶着我下车。
她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一股混合着木屑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熟悉的味道。
我“看不见”,只能任由许婉扶着我走进去。
“小心点,这里很久没人来了,有点乱。”她提醒道。
乱?
我“看”着这间工作室。
一切都和我失明前一模一样,所有的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但有几处地方,却干净得有些异常。
比如,我那套最珍贵的,用深海沉木打造的刻刀。
刀架上,少了一把。
那是我最常用,也是最锋利的一把——“惊鸿”。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工作台前,伸出手,在上面“摸索”着。
“我的刀呢?”我问。
许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刀?不都在这里吗?”她试图掩饰。
“少了一把。”我的声音很平静,“‘惊鸿’不见了。”
空气再次凝固。
我能看见许婉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飞快地转动着眼珠,像是在寻找借口。
“哦……哦!我想起来了!”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上次顾城来,说你的刀放久了需要保养,就帮你拿去保养了!你看我这记性。”
顾城?
保养?
真是个蹩脚的谎言。
我的刀,从不假手于人。
更何况是顾城。
他也是个雕刻师,虽然技艺远不如我,但野心却不小。
他觊觎我的这套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失明前,他就曾多次暗示,想借我的“惊鸿”一用。
都被我拒绝了。
没想到,我一瞎,他就迫不及不及待地把手伸了过来。
而我的未婚妻,竟然还帮他打掩护。
我心中怒火翻腾,脸上却依旧平静。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他什么时候能还给我?‘凤栖梧桐’的精雕部分,必须要用‘惊鸿’才能完成。”
我又一次提到了“凤栖梧桐”。
这四个字,就像一道紧箍咒,死死地套在许婉的头上。
她立刻赔笑道:“快了快了,我回头就催他!你别急。”
我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工作台上那些熟悉的工具。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能想象,顾城拿着我的“惊鸿”,在做什么。
他是在模仿我的手法,试图雕刻出和我一样的作品吗?
还是在用我的刀,去完成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该死。
许婉看我沉默不语,以为我还在为刻刀的事情不开心。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拉着我的手,走到工作室的角落。
那里,用一块厚厚的绒布盖着一个巨大的物件。
“阿渊,你看,‘凤栖梧桐’还好好地在这里呢。”她掀开绒布,露出了里面那块巨大的黄花梨木。
这块料子,是我当年花重金拍下的。
木材本身就是极品,更难得的是,它天然形成了一凤一桐的纹理,鬼斧神工。
我当初的设想,是利用这天然的纹理,雕刻出一副凤凰栖于梧桐树上的盛景。
这将是我艺术生涯的巅峰之作。
如今,它只是一个半成品。
凤凰的主体已经成型,但羽翼和神态还需精雕。梧桐树也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
最关键的“点睛”之笔,还没有完成。
“阿渊,你打算什么时候继续?”许婉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或者说,是贪婪。
我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那冰冷的木头。
我的指尖,划过凤凰那尚未成型的眼眸。
我能看见,在那眼眸的位置,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这是这块料子唯一的瑕疵。
也是我迟迟没有完成它的原因。
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方法,既能掩盖这道裂痕,又能让凤凰的神韵达到顶峰。
现在,我找到了。
我收回手,对着许婉,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快了。”我说。
“等‘惊鸿’回来,我就开始。”
我需要我的刀。
用它来完成这件作品。
也用它来,了结一些恩怨。
许婉,顾城。
你们的死期,也快了。
我会在“凤栖梧桐”完成的那一天,送你们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从工作室回来后,许婉对我殷勤了不少。
她不再对我冷言冷语,甚至会主动给我夹菜,嘘寒问暖。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凤栖梧桐”即将完成的份上。
她的手机,依旧响个不停。
她会躲到阳台上,或者洗手间里,去接顾城的电话。
她以为我听不见。
但我能看见。
我看见她对着电话那头,笑得花枝乱颤,满面春情。
“讨厌啦你。”
“知道了,我会催他的。”
“放心吧,等东西到手,我们就远走高高飞,再也不管这个瞎子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依旧是那个温和、脆弱、对她深信不疑的“瞎子”陆渊。
这天下午,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许婉的弟弟,许凯。
一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混混。
我失明前,他就经常以各种理由找我要钱。
我失明后,更是变本加厉。
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姐,我姐夫呢?快给我拿点钱!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许婉正在给我削苹果,闻言皱了皱眉:“你又来干什么?上次给你的钱呢?”
“嗨,别提了,输了呗。”许凯满不在乎地往沙发上一躺,二郎腿翘得老高,“姐,你跟姐夫说一声,再给我五十万。我最近跟了个项目,准能翻本!”
五十万。
他真是狮子大开口。
许婉的脸色有些难看:“家里哪还有那么多钱?你姐夫眼睛不要治了?”
“切,治什么治?都三年了,我看就是个无底洞!”许凯撇撇嘴,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满了不屑,“姐夫,你说句话啊?你不会真想让我姐跟你受一辈子苦吧?你现在就是个累赘,好歹也得出点血,补偿补偿我姐吧?”
他的话,说得极其难听。
我握着导盲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许婉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她没有出言阻止。
显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望”着许凯的声音来源处。
“我没钱。”我说。
我的所有资产,在我失明后,都交给了许婉打理。
她说,是为了方便照顾我。
现在想来,不过是为了方便她转移财产罢了。
许凯“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放屁!陆渊,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件破木头,不是说值好几千万吗?随便卖了,不就有钱了?”
他指的是“凤栖梧桐”。
看来,许婉把这件事也告诉他了。
我心中冷笑。
这姐弟俩,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是我留给婉婉的。”我一字一句地说,“谁也别想动。”
“你!”许凯气得跳脚。
许婉赶紧上来拉住他,低声劝道:“你别冲动!东西还没做完,现在卖不了几个钱!”
她转头看向我,换上了一副柔和的语气:“阿渊,你别生气,阿凯他也是口无遮拦。但是……我们家最近确实周转不开了。你能不能……先拿一件你以前的小作品去卖掉,应应急?”
她这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的底线。
也试探我对钱的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