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被推到了我的手边。
触感是微凉的光滑铜版纸。
“阿墨,这是公司的一些文件。”苏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王律师和董事们都觉得,你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再管理公司繁杂的事务。”
她握住我的手,引导着去触摸那份文件。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暂时由我来全权**你的职务,包括你名下所有的股权。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把公司管理好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
她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暂时**”。
“帮你管理”。
说白了,就是一份彻头彻尾的财产**协议。
只要我签了字,林氏集团,我父亲一生的心血,就将彻底与我无关。
我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废人”。
“是啊,林墨。”王律师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你现在行动不便,公司的担子太重了,交给小婉,我们都放心。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三年前,我出车祸时,这位王律师第一时间赶到,信誓旦旦地对我父亲的牌位发誓,一定会辅佐我守好家业。
如今,他却成了逼我交权的急先锋。
人心,真是比我眼前这片假装的黑暗,还要深不可测。
“我知道了。”我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演戏的一部分。
一个刚刚得知手术失败,又被逼着交出一切的瞎子,应该有的反应。
果然,我的“脆弱”让苏婉很满意。
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道:“阿墨,别难过,这只是暂时的。等你身体好了,一切都会还给你的。”
一句永远不可能兑现的谎言。
她拿起一支笔,塞进我的手里。
“来,阿墨,在这里签个字就好了。”
她抓着我的手,引导着笔尖,移向文件末尾那片空白的签名栏。
冰冷的笔尖,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决定着我林家百亿资产的归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能“听”到他们紧张的心跳,能“感受”到他们贪婪的目光,像无数只蚂蟥,附在我的身上,准备吸干我最后一滴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笔尖,距离纸面,只有不到一厘米。
苏婉的手,在微微用力,催促着我落下。
我能看见她完美的侧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急切和兴奋。
只要我签下去,她就赢了。
就在这时。
我的手腕,突然“不经意”地一抖。
啪嗒。
笔,从我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我端坐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手肘“不小心”撞翻了面前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哗啦啦地泼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浇在那份价值百亿的股权**协议上。
深色的茶渍,迅速在白纸上晕开,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污迹。
整个包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苏婉抓着我手腕的手,猛地一僵,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阿墨,你……”她的声音里,温柔尽失,只剩下惊愕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乱地“摸索”着,脸上写满了无辜和自责,“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拿稳,我……”
我演得惟妙惟肖,一个笨拙而可怜的瞎子。
谁会怀疑一个瞎子是故意的呢?
“没关系,没关系阿墨。”苏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一份文件而已,我让王律师重新打印一份就好了。”
她嘴上说着没关系,但那瞬间冰冷的态度,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怎么搞的!”苏辰第一个忍不住,低吼了一声,“一份文件都弄不好,真是个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包厢里,却格外清晰。
“苏辰!”苏婉立刻呵斥道,“不许这么跟你姐夫说话!”
她一边呵斥弟弟,一边却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场姐弟间的双簧,真是精彩。
“没事,我没事的。”我连忙摆手,身体微微-缩了缩,扮演着一个被吓到的“弱者”角色,“是我不好,都怪我……”
我越是“懦弱”,他们就越是放松警惕。
王律师脸色铁青地拿起那份被毁掉的文件,惋惜地摇着头:“这……这可怎么办,我只带了这一份过来。”
他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苏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如果能杀人,我恐怕已经死了千百遍。
我当然知道王律师不止带了一份。
在他的公文包里,至少还有五份一模一样的复印件。
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为了拖延这毫无意义的几分钟。
而是为了看清楚,在意外发生时,这些人最真实的反应。
现在,我看到了。
很好。
“既然文件毁了,那签约的事,就改天吧。”我用一种疲惫而失落的口吻,小心翼翼地提议。
我把一个刚刚经历双重打击,身心俱疲的受害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也好。”一位董事点了点头,“林墨今天也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不急于一时。”
有人开了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毕竟,戏要做**。
吃相太难看,传出去不好听。
苏婉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但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恢复了那副温柔体贴的样子。
“好,都听你的。阿墨,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她站起身,扶着我,动作依旧轻柔。
但在我看不见的角度,她用眼神狠狠地剜了一眼苏辰和王律师。
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愤怒。
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大戏,因为一个“意外”,草草收场。
离开酒店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苏辰一言不发,车开得飞快,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苏婉坐在我身边,也没有说话。
但我能“看”到,她一直在手机上打字。
她在和一个叫“张总”的人聊天。
“出了点意外,没签成。”
“放心,他一个瞎子,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那块地,你先帮我留着,下周,我一定把钱给你打过去。”
那块地?
我心里一动。
我记得,父亲生前一直在筹备一个城西的地产项目,那块地皮的价值,不下二十亿。
看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变卖我的家产了。
我的心,一寸寸变冷,最后凝结成冰。
回到那栋空旷的别墅,苏婉把我安顿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
“阿墨,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公司的事,别多想。”
“嗯。”我点点头。
她转身准备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阿墨,”她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你……是不是怪我?”
我“抬起”头,面向她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怪你什么?”
“怪我……逼你签那份文件。”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我用最真诚的语气,说着最违心的话。
苏婉似乎松了口气。
她走过来,俯下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睡吧,我的好阿墨。”
她走了。
我能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以及反锁的声音。
她从来不和我睡在同一个房间。
以前我以为,她是尊重我,怕我行动不便。
现在我才知道,她是嫌弃我,恶心我。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静静地坐着,在黑暗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无神的眸子,此刻,清明如镜,寒光四射。
我站起身,没有用盲杖。
三年来,第一次,我用自己的双脚,稳稳地站在这片属于我的土地上。
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自家的花园,月光下,玫瑰开得正艳。
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了我的样子。
消瘦,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蛰伏了千年的猛兽,终于苏醒。
苏婉,苏辰,王律师……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
你们的狂欢,到此为止了。
从今天起,猎人与猎物的游戏,规则将由我来定。
我拿起手机,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拨通了一个尘封了三年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一丝警惕的男人声音。
“是我。”我说。
对面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腔调问:“……墨少?”
“阿豹,”我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需要你帮我办几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