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五分,陈静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看着冷冰冰的灶台,突然有些退缩。
真的要这么做吗?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这个时间点,菜市场还没开门,超市也关了。她连最基本的五花肉都没有。
她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外卖软件还亮着,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可以送货。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五花肉”上悬停。
“买吗?”她问自己。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算了吧,多麻烦。点个外卖多简单,吃完继续睡觉。”另一个声音很微弱,但坚持着:“就试一次,就做这一道菜。”
最终,她下单了:一斤五花肉,一小包冰糖,还有葱姜蒜。家里的调料应该还有,她记得上次整理时看到过。
等待送货的时间里,陈静开始打扫厨房。这是个浩大的工程。水槽里堆着没洗的杯子,灶台上溅满了油渍,抽油烟机的滤网黑乎乎的。她戴上橡胶手套,倒了洗洁精,开始擦洗。
说来奇怪,当她的手浸在温水里,当抹布擦过不锈钢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时,那种熟悉的焦虑感竟然减轻了一些。她专注于眼前的油渍,专注于水槽的污垢,大脑没有空间去思考那些让她痛苦的事情。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外卖员递过袋子,眼神里有些诧异——凌晨四点买五花肉和冰糖的人可不多。
陈静关上门,把食材放在刚刚擦干净的台面上。五花肉粉白相间,肥瘦均匀,摸着凉凉的。她按照母亲食谱里的指示,把肉洗净,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块。
刀有些钝了,切肉时很费力。她想起家里有一把好刀,是结婚时母亲送的,一直舍不得用,收在橱柜深处。她翻找出来,拆开包裹的报纸,刀身在厨房灯光下闪着寒光。
磨刀石也在。她接了点水,开始磨刀。嚯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有节奏的摩擦声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刀磨快了,切肉变得顺畅。肉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下一步,焯水。她在锅里接冷水,放入肉块,开火。蓝色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起来,浮沫一点点聚集。她用勺子小心地撇去浮沫,这是母亲特别强调的:“浮沫不撇干净,汤就不清亮,肉也有腥味。”
焯好水的肉块捞出,用温水洗净。锅洗净,重新上火,倒油,放冰糖。小火,慢慢炒。她盯着锅里的冰糖,看着它们从颗粒状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再变成枣红色。
就是现在。她把肉块倒进去,“刺啦”一声,热气蒸腾。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肉块变得红亮亮的,泛着诱人的光泽。
加料酒、生抽、老抽、葱段、姜片、八角。翻炒均匀后,加热水,没过肉。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盖上锅盖。
做完这一切,陈静靠在厨房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有些湿了。厨房里弥漫着酱油、糖和肉混合的香气,那是记忆中母亲厨房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接下来要炖一个小时。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色蒸汽。蒸汽一缕一缕的,在灯光下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她想起小时候,冬天里,母亲也是这样炖肉。她趴在厨房门口写作业,闻着肉香,总是忍不住问:“妈,好了吗?”“妈,还要多久?”
母亲总是笑着说:“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是啊,好饭不怕晚。可人生呢?她这半辈子,是不是太急了?急着长大,急着结婚,急着生孩子,急着照顾老人,急着把孩子养大。急急忙忙地,就把自己弄丢了。
肉香越来越浓,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客厅。陈静深呼吸,那香气顺着鼻腔进入肺腑,竟然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饥饿感。
真的饿了,不是生理上的需要,而是一种对食物的渴望,对滋味的期待。
一个小时后,她打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肉香。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红亮亮的,包裹着每一块肉。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肉酥烂得几乎要化开。
关火,盛盘。她找了一个白瓷盘,把红烧肉一块块码好,淋上剩余的汤汁,撒上葱花。
端到餐桌上,她摆好碗筷,就像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天做的那样。只是今天,餐桌对面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椅子。
她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甜中带咸,咸中透鲜,肉质酥烂,入口即化。味道很好,但和母亲做的还是不一样。缺了点什么?也许缺的是时间,缺的是母亲那双经过岁月浸润的手,缺的是那个有家人围坐等待开饭的傍晚。
可这毕竟是红烧肉,是她亲手做的红烧肉。
陈静慢慢地吃着,一块,两块,配着白米饭。她吃得很认真,细细品味每一口的滋味。肉香、酱香、糖的焦香在口中交融,温暖的感觉从胃部蔓延开来。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滴进碗里。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母亲的思念,有对过去的追忆,也有一种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释然。
吃完后,她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干净的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陈静看着重新焕发光彩的厨房,突然想:明天,也许可以再做一道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