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盯着镜子,嘴角上扬三十度,眼睛微弯——这是一个标准的“惊喜表情”,弧度精确到可以拿去当表情包模板。她已经练习了二十分钟,脸颊肌肉开始发酸,但经纪人陈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表情要自然,但不能太自然。要看起来像真的惊喜,但又要足够上镜。记住,这是你分手两年后第一次和周予白同框,全网的显微镜都盯着你们。”
分手两年,周予白。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依然会让她心脏一紧。
镜中的女人二十五岁,妆容精致,穿着价值六位数的定制礼服,头发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她是当红女演员林晚星,出道五年,演技备受认可,商业价值节节攀升,微博粉丝三千万。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在练习“惊喜表情”的普通人,或者说,一个即将见到前男友的前女友。
化妆间的门被敲响。
“请进。”林晚星立刻收起表情,换上一贯的温和微笑。
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她期待的化妆师或助理,而是周予白。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予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衬得肩宽腰窄。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些,露出更加清晰的眉骨和下颌线。他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让林晚星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分手两年,他看起来更好了,而她却要在深夜里数自己的失眠次数?
“晚星。”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一些,但依然熟悉。
“周老师。”林晚星站起来,用的是圈内惯用的称呼,礼貌而疏远。
周予白走进来,关上门。化妆间不大,他走近时,林晚星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款木质调的香水,她曾经开玩笑说那是“老男人的味道”,虽然那时他才二十七岁。
“给你的。”他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冰美式,无糖双份奶。”
林晚星的手指在碰到杯壁时顿了一下。冰美式,无糖双份奶。这是她两年前的习惯,他居然还记得。
但她早已换了口味。
“谢谢。”她接过咖啡,放在化妆台上,“不过我早就改喝热拿铁了。”
话音落下,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很轻,但两人都听见了。
周予白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恢复平静:“是吗?抱歉,我以为...”
“没关系。”林晚星打断他,重新坐下,拿起粉扑假装补妆,“两年了,习惯会变的。”
两年。她刻意强调了这个时间,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周予白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喝自己那杯咖啡。两人都没再说话,化妆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和偶尔从门外传来的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声。
林晚星从镜子里偷看他。他喝咖啡的样子没变,还是先轻轻吹一下,然后小口地抿。他的手指修长,握杯子的姿势很好看。然后她看见了——他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
银色素圈,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两年前分手那天,她把它从手指上拽下来,扔进了影视基地的人工湖里。那时她哭着说:“周予白,我们的感情就像这枚戒指,沉到底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现在,戒指回到了他的手指上。
林晚星感到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镜中的自己。妆容完美,表情得体,一切都准备好了,除了那颗还在不规则跳动的心脏。
“听说你这几年发展得很好。”周予白忽然开口。
“还行。你呢?听说你在筹备导演处女作?”
“在打磨剧本。”周予白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想拍一个关于时间和遗憾的故事。”
时间和遗憾。多么适合他们的主题。
林晚星想说点什么,但化妆间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进来的是她的助理小杨。
“晚星姐,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录制了。陈姐让我来提醒你...”小杨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周予白,立刻拘谨起来,“周、周老师也在。”
“我这就过去。”林晚星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
周予白也站起来:“一起吧。”
两人并肩走出化妆间,穿过长长的走廊。工作人员看见他们,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林晚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八卦的,期待的。
她知道今天这场合意味着什么。一档新综艺《时光重逢》的首期录制,主打“回忆杀”和“意难平CP再聚首”。她和周予白是节目组重金请来的王牌——曾经的“白夜CP”,金童玉女,分手时闹得沸沸扬扬,至今还有无数CP粉在等待“复活赛”。
现在,“复活赛”要开始了。只不过是在镜头前,按照台本,演一场让观众心满意足的重逢。
走到录制厅门口,周予白忽然停下脚步。
“晚星。”他叫她。
林晚星转头看他。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等会儿有即兴发挥的部分,不用太紧张。我会配合你。”
多么专业的态度。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微笑:“谢谢周老师。我也会好好配合的。”
她推门进去,没有回头。
录制厅里灯火通明,摄像机已经就位。主持人正在和工作人员确认流程,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晚星,予白,你们来啦!太好了,我们先对一下开场...”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晚星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照台本的要求走位,微笑,回答问题。周予白站在她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疏离,也不会过于亲密。
他们的互动礼貌而克制,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但林晚星知道,摄像机在捕捉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交换,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
“好,接下来是游戏环节。”导演拿着喇叭喊,“晚星和予白一组,需要完成一个双人任务——男生背女生过障碍赛道。”
林晚星的心一沉。背?周予白背她?
台本上没写这么详细,只说有互动游戏。但她没想到是这样的亲密接触。
工作人员布置赛道时,周予白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可以吗?”
他在问她背她这件事是否可以。多么绅士,多么体贴。
“可以。”林晚星听见自己说,“工作需要。”
周予白的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比赛开始。周予白在她面前蹲下,林晚星犹豫了一秒,还是趴了上去。他的背很宽,很稳,手托住她腿弯的力度适中。她搂住他的脖子,感觉到他后颈皮肤的温度。
摄像机从各个角度拍摄,主持人夸张地解说:“哇!我们的‘白夜CP’重现经典画面!当年予白在片场背晚星的剧照可是出圈神图!”
是的,那确实是经典画面。三年前他们合作第一部戏,有场戏就是周予白背她。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但那场戏拍完后,他背着她走了很久,久到导演都喊卡了,他还没放下她。
后来他说:“晚星,你知道吗?背着你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背上。”
现在,他再次背着她,在摄像机前,在众人的目光中。但全世界已经不在他背上了。
林晚星配合地笑着,露出她练习过的梨涡。她能感觉到周予白的后背有些僵直,就像她的掌心,已经全是汗。
游戏结束,他们这组赢了。主持人让两人说获胜感言。
周予白先开口,语气轻松:“主要是晚星很轻,背起来不费力。”
台下工作人员发出善意的笑声。
林晚星接话:“是予白力气大,跑得快。”
多么官方,多么无聊。但观众要的就是这个——一些若有若无的暧昧,一些似是而非的互动。
录制继续进行。到了问答环节,主持人问:“如果有一个机会,你们最想和对方一起做什么事?”
林晚星几乎是抢答:“我想看他跳女团舞!”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尖叫。这是个安全又有趣的回答,符合她活泼的人设,还能制造综艺效果。
主持人转向周予白:“予白呢?”
周予白沉默了几秒,垂眸轻笑:“想做的事...太多,怕播不了。”
更剧烈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录制厅的屋顶。就连主持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捂住胸口:“哇!这是我们能听的吗?予白你这话信息量太大了!”
林晚星的笑容僵在脸上。台本上没这句,这是周予白的即兴发挥。他在干什么?制造话题?还是...
她看向他,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林晚星迅速移开视线,对着镜头继续笑:“予白开玩笑的啦!他最想做的事肯定是让我请他吃饭,毕竟我欠他一顿饭欠了两年了。”
她把这个危险的对话拉回了安全区。台下又是一片笑声。
但林晚星知道,周予白那句“想做的事太多,怕播不了”一定会被剪进预告片,一定会上热搜,一定会有无数CP粉逐帧分析他的表情和语气。
录制终于结束。林晚星几乎是逃回化妆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呼吸。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肌肉酸痛,心脏还在狂跳。她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晚星姐,陈姐找你。”小杨在门外说。
“让她等一下。”林晚星说,声音有些抖。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需要整理情绪,需要把那个在镜头前笑得灿烂的林晚星,和此刻想哭的林晚星分开。
但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
林晚星以为是陈姐,开了门。
门外站着周予白。
“有事吗?”她问,声音冷淡。
周予白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一支口红,她刚才落在录制厅的。
“你的口红。”
“谢谢。”林晚星接过,准备关门。
“晚星。”周予白叫住她,“刚才在台上,我说的那些话...”
“是台本要求的,我明白。”林晚星打断他,“不用解释。我们都是专业演员,知道该怎么做。”
周予白看着她,眼神复杂:“如果我说,不是台本呢?”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紧门把手,指甲陷进掌心。
“周予白,”她听见自己说,“两年前我们就说清楚了。现在是工作,别把公私混为一谈。”
她关上门,把他和他那句未说完的话,关在了门外。
靠在门后,林晚星滑坐到地上,终于让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她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三个小时的录制,还有无数个镜头,无数个需要他们“互动”的瞬间。
而她,必须演好这场戏。
为了工作,为了合约,也为了...那一点点可笑的自尊。
林晚星擦干眼泪,重新补妆。镜中的女人再次变得完美无瑕,笑容标准,眼神明亮。
她推开门,走向下一个录制环节。
走廊那头,周予白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遇,又同时移开。
像两条短暂交汇的平行线,注定要再次分离。
而这场名为“重逢”的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