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推门进来的时候,祁同伟正在收拾行李。
大学这几年,这扇门她进了无数次,送饭票、生活物品...
宿管阿姨都认得她,看见她就笑,从来不拦。
她今天特意化了妆,换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女人味十足。
如往常一样,她没空手,手里拎了一兜子苹果。
“这就要走了?”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有些落寞。
祁同伟把一件衬衫叠好,塞进包里。
“还没定,先收拾着。”
陈阳在写字台前坐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缓缓开口。
“你就这么认了?去那个连电都没有的鬼地方?”
祁同伟手里的动作略微一顿,没接茬,继续收拾行李。
陈阳见他不说话,微微皱眉,咬了咬嘴唇。
“我想好了,一会儿我去找我爸,让他想想办法。就算不能把你留在京州,也不能让你去岩山镇”
祁同伟转过身,看向她。
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容有些复杂。
“陈阳,谢谢你。不过,还是不要麻烦陈叔叔了。”
陈阳一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祁同伟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为,祁同伟虽不至于感激涕零,至少也会千恩万谢。
可他不但没有感谢,竟然拒绝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别的退路?”
祁同伟把帆布包放到一旁,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笑意。
他考虑过利用陈岩石破局,可考虑再三,被他否决了。
陈海和陈阳同时毕业,一个安排进首都,一个进了京州政法委。
陈岩石作为汉东检察院院长,他的的政治资源已经用尽了。
再强行安排祁同伟,非但安排不成,还会遭人诟病。
毕竟,官场上最讲平衡,陈岩石把名额都占了,别人怎么办?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陈阳的对面,面带感激,声音平淡。
“为了我,让陈叔叔跟梁群峰掰手腕?大家会怎么看他?”
“为了一己私利,公然反对组织决定。这是不顾大局,不懂规矩。”
他略微一顿,声音变得郑重。
“你要是逼着陈叔叔这么干,他就成了汉东官场的笑话!”
陈阳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她心里清楚,祁同伟说的对。
沉默半晌,陈阳抬头看向祁同伟,声音有些发抖。
“同伟...你是不是和钟小艾在一起了?”
祁同伟一愣,心里暗叹,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他没说话,摸出香烟,缓缓点燃。
陈阳见他默认了,继续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大学这几年,我对你不好吗?我的心思你不明白吗?你怎么可以和她在一起...那我又算什么?”
祁同伟深吸了口烟,声音有些发涩。
祁同伟对陈阳的感情很复杂,亏欠、不舍,更多的是遗憾。
“陈阳,你的心思我懂。但,你进京,我被下放...咱俩的差距太大了。我不想耽误你。”
他略微一顿,抬头看着陈阳的眼睛,目光真诚。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咱彼此退一步,还做朋友。”
陈阳张着嘴,呆愣愣的看着他。
她是来拯救俩人的感情的,可却领了张判决书。
四年啊,她默默付出了四年,就换回一句“还做朋友”?
没有歇斯底里,陈阳沉默着不说话,两行热泪缓缓流下。
“祁同伟,你会后悔的!”
陈阳没有纠缠,给俩人留了最后的体面。
她走出宿舍,随手关门,力道不大,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砸在祁同伟心上,他的肩膀一颤。
宿舍门关上了,祁同伟心里最柔软的部分也关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苹果,看了很久。
四年的相濡以沫,又怎能真的一笑了之。
但他没办法,这条路注定孤立无援,只能他自己走。
……
陆小曼,西疆省组织部的办公室人员,这是她支边的第二年。
她抱着一箱子报纸、信件坐回工位。
她要把各科室的报纸、信件理出来,送过去,日日如此。
这工作她做了半年,动作很利索,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突然,她轻咦了一声,分拣工作停了下来。
她盯着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发呆,是一封自荐信。
半年来,各类信件她见过无数,可自荐信还是头一遭。
“张主任,我这收到一封自荐信,归哪个科室?”
“自荐信?我看看...”
张主任也是一愣,走过来,接过牛皮纸信封。
“汉东政法大学寄来的...祁同伟...”
他摸了摸信封的厚度,不薄,至少得有五六页信纸。
他略一沉吟,嘀咕了一句。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自荐信...还有人自愿来西疆?这事儿该归指工处管吧?”
他一遍低估,一遍随手拆开了信封。
可刚看了两眼,他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
祁同伟,男。政治面貌,党员。
汉东政法大学研究生,学生会主席,毕业成绩全系第一...
张德明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在组织部干了五年办公室主任。
这份简历放在西疆,绝对是凤毛麟角。
一目十行,他继续往下看。
后面是支边申请书,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最后还附了一封推荐信复印件。
署名赫然是汉大政法系主任,高育良。
草草看完文件,张德明咽了口唾沫,小心将信件装回去。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为什么手欠,拆这封信。
他把自荐信放在桌上,看向陆小曼。
“你把这封信送到知工处...如果他们不收,你就拿回来。”
他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先别分报纸了,单独跑一趟,千万别弄丢了!”
陆小曼从他的表情上,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推荐信,就往外走。
六天!祁同伟寄出的自荐信,埋的这颗雷,终于响了。
半个小时后,知工处处长刘德友,亲自向部长马德华汇报。
“马部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知工处的意见是破格录用。”
马德华把自荐信看完,轻轻摘下老花镜,声音低缓。
“难得啊!这么好的苗子,起步至少地级市...竟然主动申请支边。”
“德友同志,我同意你的意见,可以破格录用。”
刘德友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这个流程该怎么走?他是汉大政法系的毕业生,应该由汉东省统一分配...咱们直接接收,不合规矩啊。”
祁同伟的这封自荐信,确实越界了。
他犯了不大不小的忌讳——越级上报。
马德华点点头,略一沉思,缓缓开口。
“这事儿的政治意义不小。一个汉大学生会主席,主动支边...值得树典型,甚至可以上内参。”
他略微一顿,最终拍了板。
“程序还是要走的。这样,你给汉东组织部发函要人。这个祁同伟既然想来支边,咱西疆要了!”
......
汉东省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吴春林盯着一份材料发呆,材料是刚刚从西疆省传真过来的。
内容很简单,也很直接。
祁同伟主动申请支边,西疆省组织部同意接收,请汉东放人。
吴春林点燃一根香烟,苦笑着摇头。
放人?祁同伟的分配是梁群峰亲自过问的,怎么放?
不放?怎么回复西疆省组织部?说祁同伟是重点培养对象?
哪个重点培养对象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基层司法所?
吴春林深吸一口烟,揉了揉眉心。
这祁同伟还真是个人物。
弄了这么一出,这是给梁群峰、给汉东组织部上眼药啊。
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拨通了梁群峰的电话。
“梁书记,我这儿有个情况,想向您汇报一下。您有时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