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她强撑着精神,照常打理酒楼生意,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指挥着福顺和帮厨们忙前忙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每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每一次店门的开合,甚至食客中那些穿着官靴、气质冷硬些的,都能让她心头骤紧。
她暗中观察,沈玦并未再来。无论是白日用饭,还是深夜翻窗。
这并未让她有丝毫放松。锦衣卫指挥使的行踪,本就飘忽不定。不来,或许只是公务繁忙,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她不敢赌。
那晚之后,她再未亲手做过任何面食,尤其是阳春面。后厨备着的面条,都让帮厨按最寻常的方法煮。她甚至刻意调整了几道招牌菜的调味,在细微处做了改变,让味道与之前略有不同,更符合“寒城本地厨娘经过钻研改良”可能呈现出的状态。
同时,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与锦衣卫、与朝堂相关的消息。寒城虽是边陲,但因近年来边境贸易繁盛,往来商旅众多,三教九流汇集,消息并不闭塞。她通过相熟的食材供应商、南来北往的食客,零碎地拼凑着信息。
当今圣上年事渐高,皇子们年富力强,朝中似有暗流。北境戎狄近来也不甚安稳,时有小股扰边。锦衣卫衙门近几个月在寒城一带活动明显频繁,似乎在查什么事情,或者说,在找什么人。
这些消息让她越发不安。她这具身体的原主,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母亲早逝,家世清白简单得几乎乏善可陈。唯一不寻常的,或许就是她这个鸠占鹊巢的灵魂。
难道沈玦追查的,与前朝秘辛、敌国细作相关的线索,竟然能牵扯到这样一个普通的寒门少女身上?还是……他的目标,根本就是冲着她这个“借尸还魂”的异类而来?
她想起沈玦那晚看着空碗时的眼神,那里面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追忆。他口中的“故人”,那个被他“亲手处决”的敌国细作,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不能再被动等待。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为自己铺设更多的后路。
这一日午后,膳楼客人渐稀。林晚正在柜台后核对一批新到的山货账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骂声和男子粗鲁的呵斥。
福顺慌忙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街口刘屠户家的浑家,带着两个娘家兄弟,堵着东街绸缎庄王掌柜的马车闹呢!说王掌柜前几日在咱们这儿宴客,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躺家里两天了,要咱们给个说法!”
林晚眉头一皱,放下账本。王掌柜确实是常客,三日前确实在二楼雅间设宴款待生意伙伴。但当日所有食材都是新鲜采买,烹饪过程她全程监督,同一批菜式其他桌客人并无异状。
“人呢?”
“就在门外,嚷嚷着要见掌柜的您,不然就报官,还要砸了咱们的招牌!”福顺急得脸都白了。
林晚定了定神:“我去看看。”
她刚走出店门,就见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妇人,正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旁边两个精瘦汉子,眼神闪烁,不停帮腔,周围已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行人。
“……黑心肝的店啊!赚昧心钱!我家男人在你们这儿吃了一顿,回去就倒了啊!请大夫抓药花了多少银钱!你们今天不赔个百八十两,这事没完!”刘屠户家的嗓门极大,唾沫星子乱飞。
“对!赔钱!不然就报官!让官老爷封了你们的店!”两个汉子挥舞着手臂,作势要往里冲。
林晚走上前,挡在店门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吵闹:“刘家嫂子,王掌柜身体不适,我们也很关切。但凡事要讲个道理,凭个证据。你说王掌柜是在我这儿吃坏了,可有何凭证?当日同席的其他人呢?可有不妥?”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嚎得更响:“凭证?我男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就是凭证!同席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就那一盘菜下了毒!专门坑害我家男人!”
“嫂子这话不对。”林晚神色平静,“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信誉。我林晚自问用料实在,烹饪尽心,从未出过纰漏。王掌柜是熟客,我们更无理由加害。你若坚持是我们的问题,那我们不妨现在就去请王掌柜当面对质,再请一位信得过的郎中,一同查验。若真是我膳楼之责,该赔多少,我一文不少。若不是……”
她目光扫过妇人和那两个汉子,语气转冷:“无故污人清白,毁人声誉,按律也是要担责的。”
妇人被她冷静的态度和条理分明的话噎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茬。那两个汉子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指着林晚鼻子骂道:“小娘皮牙尖嘴利!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买通了郎中!今日不赔钱,我们就……”
他话未说完,手腕突然被人从旁攥住。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极为有力的手。攥得并不紧,却让那汉子瞬间觉得半条胳膊都麻了,哎呦一声,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青常服的高大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缘,面色冷峻,正是沈玦。他身后,跟着那个精悍的随从。
沈玦甚至没看那惨叫的汉子,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淡淡开口:“何事喧哗?”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方才还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那刘屠户家的妇人和另一个汉子,看见沈玦和他随从的打扮气度,脸色顿时变了变,嚣张气焰矮了半截。
林晚心中剧震。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
她按下惊疑,上前半步,福身行礼:“沈大人。只是一点误会,有人称家中亲眷在小店用餐后身体不适,前来理论。民女正在与他们分说。”
沈玦“嗯”了一声,松开那汉子的手腕。那汉子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沈玦的目光转向那妇人:“你说,亲眷何时在此用餐?症状如何?可请了郎中?药方何在?”
他问得极简,语气平淡,却每一句都点在要害。妇人被他目光一扫,腿肚子都有些转筋,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就、就前几日……上吐下泻……请、请了,药方……在家里……”
“既已请了郎中,郎中如何说?是饮食不洁,还是其他病症?”沈玦追问。
“郎中说……说可能是吃坏了……”妇人声音越来越低。
“可能?”沈玦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也就是说,并无定论。”
他不再看那妇人,转向林晚:“林掌柜,当日宴席,可有剩余食材留样?”
林晚摇头:“并无。当日所有食材均已消耗。”这是实话,为了确保新鲜,她从不留隔夜原料。
沈玦点了点头,仿佛这在意料之中。他侧头,对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句:“去请惠民药局的周医正过来一趟。再去王家,问问王掌柜今日情形,将诊脉记录和药方取来。”
“是。”随从利落应声,转身便走,动作迅捷。
那妇人和两个汉子一听“惠民药局周医正”,脸色彻底白了。周医正是寒城最有名的官医,医术高明,性情耿直,绝难收买。再去王家对质,他们这讹诈的戏码,立刻就要露馅。
“不、不用了……”妇人慌忙摆手,“可能……可能是我家男人自己着了凉,不、不关酒楼的事……”
“既如此,”沈玦声音冷了几分,“污人清誉,扰乱街市,该当何罪?”
妇人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饶命!民妇一时糊涂,听了旁人撺掇,想来讹几个钱……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说着,连连磕头。那两个汉子也吓得跪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