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留洋归来的西医,却被迫为早夭的兄长举行冥婚。新娘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美人,
三天前刚投井自尽。仪式那夜,红烛突然全部变绿,棺材里传来抓挠声。
当我看清新娘盖头下的脸时——那竟是我三天前亲手解剖的尸体。
而她冰冷的嘴唇贴在我耳边说:“夫君,我等你好久了。
”————————————————民国十七年,秋,霜降已过。
火车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喷吐着掺了煤灰的浓烟,嘶鸣着滑进鲁东南一个小镇的站台。
陈晏清拎着沉重的藤条箱,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吱呀作响的木制踏板。
一股混杂着煤烟、尘土,还有某种无法言喻的、陈旧枯败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呛得他皱紧了眉。站台简陋,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和更灰蒙蒙的、低矮连绵的屋脊。离开七年,
这地方似乎被时光遗忘,甚至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郁。来接站的是老管家福伯,
远远便颤巍巍地招手,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陈晏清快步走过去,放下箱子:“福伯,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电报上只说出事了,
大哥他……”话问到一半,他看着福伯骤然通红、泫然欲泣的眼眶,心猛地一沉。
福伯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大少爷……大少爷没了!老爷和太太……都快撑不住了,
就盼着您回来主事啊!”大哥陈晏平,没了?那个比他年长五岁,
从小带着他爬树摸鱼、温文尔雅、被父亲寄予厚望的兄长?
陈晏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倏地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怎么会?他出国前,
大哥身体虽不算强健,也绝无急症征兆。一路浑浑噩噩,
黄包车在陈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已然挂起了惨白的灯笼,
门楣下贴着刺目的挽联。往日还算热闹的门庭,此刻寂静得可怕,只有穿堂风呜咽着卷过,
带起几片枯叶和烧纸钱的灰烬。灵堂设在正厅。高烛惨淡,白幡低垂,
正中一口黑沉沉的棺木,尚未封盖。父亲陈守业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背脊佝偻,眼神空洞。母亲则由丫鬟搀着,瘫坐在另一边,
哭声嘶哑断续,已然力竭。香烛和纸钱燃烧的味道浓烈得化不开,
混合着一种陈晏清无比熟悉的、属于医学院解剖室的气味——那是死亡开始悄然渗透时,
微弱的腐败前兆。陈晏清走到棺前,脚步虚浮。棺内铺着锦褥,
他的兄长陈晏平静静躺在其中,穿着簇新的绸缎寿衣,脸上覆着黄表纸。露出的手苍白,
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陈晏清下意识地想去触碰,指尖却在半空凝住。他是医生,
在柏林大学医学院见过太多死亡,冰冷的、残缺的、年轻的、年老的。可没有一具,
能像眼前这样,让他感到一种源自血缘深处的、冰冷的恐惧和钝痛。“父亲,母亲。
”他哑声唤道。陈守业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许久,才聚焦:“晏清……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大哥……是急病,心症突发,没救过来。
”心症?陈晏清心头疑云骤起。大哥从未有心疾病史。他上前一步,想看得更仔细些,
却被母亲骤然爆发的哭声打断:“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娘啊!
你让我和你爹可怎么活啊!”父亲疲惫地挥挥手:“先去歇着吧,一路劳顿。
后头……还有要紧事跟你商量。”要紧事?陈晏清心中不安更甚。但他深知此刻父母心绪,
不便多问,只得强压疑惑,由福伯引着去了从前住的东厢房。房间倒是日日打扫,一尘不染,
可那股子弥漫在整个府邸的、衰败与死亡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晚饭是送到房里的,
清淡简单。陈晏清食不知味。入夜后,府内更是寂静得如同古墓,唯有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
间隔很久才响起一下,反而衬得这寂静愈发深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躺在熟悉的雕花木床上,盯着帐顶模糊的暗影,毫无睡意。
兄长的面容、棺木的轮廓、父母哀戚却似乎隐藏着更深刻恐惧的眼神,在黑暗中交替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飘入耳中。不是风声,更像是……纸片摩擦,
或者……极轻的脚步声,拖着地?声音似乎来自门外廊下。陈晏清屏住呼吸,悄然起身,
赤足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那声音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清晰了些,确实是脚步声,
很慢,很轻,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拖沓感,沿着回廊,一步一步,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方向。
是守夜人?可这脚步……陈晏清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廊下悬着的白灯笼光线昏暗,
庭院空无一人,只有惨淡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枝桠狰狞的影子。一阵阴冷的风掠过,
他**的脚踝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水腥气的陈旧气味,
似乎浓了一点点。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如擂鼓。是错觉?
还是这老宅子太久没人气,自己心神不宁所致?第二天一早,陈晏清被请到父亲的书房。
陈守业眼下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示意陈晏清坐下,沉默了许久,
才艰难开口:“晏清,你大哥走得突然,我们……我们做父母的,总想让他在地下也不孤单。
”陈晏清有了不祥的预感:“父亲的意思是?”“给他配一门阴亲。”陈守业的声音很沉,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姑娘已经找好了,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美人,柳家窑的柳细娘。
”“冥婚?!”陈晏清霍然站起,声音因惊愕而拔高,“父亲!我在外求学多年,
学的便是科学与医学!这等荒诞不经、愚昧落后的习俗,您怎能……”“闭嘴!
”陈守业猛地一拍桌子,茶杯哐当作响。他胸膛起伏,死死瞪着儿子:“荒诞?愚昧?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大哥英年早逝,孤身上路,你让他如何心安?
让我们做父母的如何心安?你这些年在外,学的就是顶撞尊长、数典忘祖吗?!
”陈晏清看着父亲激动而固执的脸,知道此事绝难转辙。他深吸一口气,
尽量让语气平缓:“父亲,即便……即便要办,也需从长计议。那位柳姑娘……是何情况?
当真愿意?”陈守业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儿子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她……三日前,
投井自尽了。”一股寒意顺着陈晏清的脊椎爬升。投井自尽!难怪……难怪昨夜那脚步声,
带着湿漉漉的拖沓感……他强行压下脑海中荒谬的联想,追问道:“好端端的为何自尽?
她家中可同意?”“柳家贫寒,已经收了聘礼,点了头。”陈守业不愿多谈,摆摆手,
“此事已定,无需再议。你是陈家如今唯一的嫡子,这场仪式,须得由你替兄长执礼。
三日后便是吉时,你好好准备。”语气是斩钉截铁的终结。从书房出来,
陈晏清只觉得心头憋闷,像压了块浸水的巨石。他信步走到后院,想透透气,
却听见两个粗使婆子躲在假山后低声嘀咕。“……听说了吗?柳细娘那丫头,死得可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说是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泡胀了,可脸上干干净净,
一点脏污没有,眼睛还睁得老大,直勾勾地望着天,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小块红绸子,
像是从嫁衣上扯下来的!”“哎哟,可别说了,怪瘆人的……我还听说啊,那口井,
打那以后就不太平,夜里总有女人哭……”“嘘!小声点!
主子们不让提这个……”陈晏清脚步一顿,两个婆子惊觉有人,立刻噤声,慌慌张张地散了。
红绸子?嫁衣?他想起父亲闪烁的眼神。这冥婚,恐怕不止是“配阴亲”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两天,陈府上下为这场诡异的婚事忙碌起来,却人人面色凝重,眼神躲闪,
仿佛不是在筹备喜事,而是在准备一场巨大的灾厄。到处张挂起褪色黯淡的红绸,
与原有的白幡交织在一起,红白相撞,色彩刺目又极端不祥。
纸扎的童男童女、轿马房屋堆满了角落,惨白的脸上涂抹着腮红,笑容僵固,
在昏暗光线下栩栩如生得令人心头发毛。陈晏清试图打听更多关于柳细娘的事,却一无所获。
下人们要么摇头不知,要么讳莫如深。镇上的气氛也透着古怪,
人们看到他这个归国的陈家二少爷,目光复杂,同情、畏惧、好奇兼而有之,
却无人上前攀谈。他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冰冷的屏障之外。第三日,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将天际染成一片病态的酡红。迎亲(或者说“迎尸”)的队伍静悄悄地出发了,没有唢呐,
没有鞭炮,只有几个神情木然的壮汉抬着一顶小号的黑漆轿子,轿帘低垂。
陈晏清作为“代新郎”,穿着不合身的、兄长的旧式喜服,骑在一匹同样沉默的黑马上,
走在队伍最前。喜服是绸缎的,冰凉滑腻地贴着他的皮肤,那股陈旧的气味更加浓郁,
似乎还隐隐带着一丝兄长生前用过的药味。队伍像一道沉默的剪影,融入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去的路似乎格外漫长,经过镇外的荒地时,风穿过枯草和乱石,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陈晏清总觉得,那顶黑漆小轿的帘子,在随风轻微晃动时,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直跟随着他。目的地是镇外一处久已荒废的小祠堂,据说暂时安置着柳细娘的棺木。
祠堂破败不堪,墙皮剥落,蛛网遍布。一口单薄的白皮棺材停在正中,棺盖未钉。
主持仪式的是个干瘦阴沉的老道,穿着分不清原本颜色的道袍,脸颊凹陷,眼神混浊,
口中念念有词,挥舞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钱剑,在棺材四周泼洒着味道刺鼻的符水。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霉味、香烛和符水混合的怪异气息。陈晏清按着老道的指示,
僵硬地完成一个个步骤:对着空棺(代表新娘)行礼,交换刻有双方姓名和生辰八字的牌位,
将一杯酒泼洒在棺前……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感到荒谬绝伦和深深的亵渎感。
棺材静静躺在那里,可他却总觉得,那薄薄的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这一切。
仪式草草结束,老道示意可以抬棺回合葬墓穴了。就在两个壮汉上前,
准备抬起那口白皮棺材时,异变陡生!棺材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咚”!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棺壁。所有人动作僵住,惊恐地看向那口棺材。
老道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莫要惊慌!许是木材热胀冷缩!”但他自己握着铜钱剑的手,
指节已然发白。壮汉战战兢兢再次上前,手刚碰到抬杠——“嗤啦——!
”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从棺材内部传来,悠长、缓慢,尖锐无比。
那绝不是木材变形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指甲,或者什么更坚硬的东西,
在用力抓挠着棺木的内壁!“啊!”一个抬棺的汉子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松手倒退,
差点坐倒在地。另一个也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祠堂里死寂一片,
只有那“嗤啦……嗤啦……”的抓挠声,持续不断地从棺材里传出,不紧不慢,
却每一下都像挠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昏黄的烛火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
将人影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变幻不定。老道额上沁出冷汗,勉强稳住身形,
急速从怀中掏出一把朱砂,混合着符水,猛地泼向棺盖,口中咒语念得又急又快,几近嘶吼。
抓挠声停了。但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那短暂的寂静比方才的声响更令人窒息。
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眼神死死锁住那口棺材。老道喘着粗气,哑声道:“快!抬走!
即刻下葬!莫误了时辰!”这一次,无人再敢耽搁。两个汉子几乎是拼着命,
以最快的速度抬起棺材,冲出祠堂。队伍沉默而慌乱地折返,
奔向提前选好的合葬墓穴——陈家祖坟旁特意开辟出的一块地方。
回程的路仿佛被黑暗彻底吞噬,只有零星的火把提供一点微弱摇曳的光。
那口白皮棺材在颠簸中轻微摇晃,再未传出任何声音,可那死寂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恐怖。
终于到了墓地。墓穴已经挖好,黑黢黢地张着口。旁边是陈晏平那口更宽大厚重的黑漆棺木,
也已运到。并棺合葬的仪式更为简略,甚至可以说是仓促。老道草草念了几句,
便催促着将两具棺木放入墓穴。泥土一锹一锹落下,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晏清站在坑边,看着那口白皮棺材逐渐被黄土掩埋,兄长的新棺紧随其后。
他心中没有一丝“礼成”的安宁,只有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和冰冷。然而,
就在两具棺木即将被完全覆盖,墓穴只剩下一小半时,一个抬棺的汉子突然惊叫一声,
指着那口白皮棺材的头部位置:“血!有血!”火把光凑近。
只见尚未被泥土盖严的棺材头部木板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在昏黄的光下,触目惊心。“封土!快封土!”老道的脸在火光下扭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泥土疯狂地倾泻而下,迅速淹没了那缕血迹,淹没了棺材,最终将整个墓穴填平,
垒起一座崭新的、孤零零的土坟。仪式……算是完成了。众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墓地。
陈晏清回到陈府,那股寒意却如附骨之疽,驱之不散。府内那些红白交织的装饰尚未撤去,
在夜色中更显诡异。父母草草问了几句情况,便疲惫地让他回房休息,
似乎也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陈晏清躺在黑暗中,
滚:投井的美人、蹊跷的死状、攥紧的红绸、棺内的抓挠、渗出的血迹……这一切串联起来,
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越来越清晰的可怕可能性——柳细娘的死,绝非简单的自尽。
而这场冥婚,更像是一场仓促的、充满恐惧的掩盖,或者说,
一场试图用更强大禁忌去镇压某个未知恐怖的拙劣仪式。他猛地想起,自己回国前,
曾在省城一家新式医院短暂协助处理过几具无人认领或死因存疑的尸体,其中一具女尸,
似乎就是来自这一带,死因登记的是“溺水”,送来的官府人员语焉不详……时间,
好像也是三四天前?当时那女尸面容肿胀难以辨认,但他记得其右手虎口处,
有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痣。而今天,在祠堂昏暗的光线下,
他似乎瞥见那从白皮棺材缝隙里露出一点的、苍白的手……虎口位置,
是不是也有一个深色的小点?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不,不可能这么巧。
一定是自己太过疲惫,精神紧张产生的错觉。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黑暗中,
那“嗤啦……嗤啦……”的抓挠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极轻的、湿漉漉的脚步声,从门外廊下,一步一步,
向着他的房门靠近……“咚。”“咚。”“咚。”敲门声?还是……那声音停在了门口。
陈晏清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黑暗中,
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静静地站在那里。
“嗤啦……”轻微的抓挠声,这次,是在门板上响起。陈晏清几乎要尖叫出声,
他死死咬住牙关,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
他想起了医学院里学过的知识,恐惧会放大感官,产生幻听幻视……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声音持续了十几下,然后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那湿漉漉的、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慢慢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陈晏清瘫在床上,冷汗浸透了内衣。他大口喘着气,
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不是幻觉。那东西……进来了。就在这宅子里。第二天,
陈府上下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仿佛昨夜的惊魂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无人提起。
但陈晏清敏锐地察觉到,下人们眼神中的恐惧更深了,做事更加轻手轻脚,尤其是入夜后,
几乎无人敢在庭院中走动。陈守业夫妇闭门不出,据说受了惊吓,需要静养。陈晏清去请安,
也只是隔着门说了两句话。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疲惫,母亲则根本没有回应。
他决定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被恐惧吞噬。他要弄清楚柳细娘真正的死因,
弄清楚这场冥婚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他找到福伯,旁敲侧击地问起柳家的情况。
福伯支支吾吾,最后才叹了口气,低声道:“二少爷,柳家……不太好找,柳细娘出事前,
他们家好像就搬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事儿……老爷吩咐过,不让多打听。”搬走了?
收了丰厚的冥婚聘礼,女儿刚死就举家搬迁?这太不合常理。
陈晏清又试图去找那个主持仪式的老道。镇上的人说,那老道仪式结束后就离开了,
不知所踪。线索似乎全断了。但他想起了省城那家医院。或许,记录能告诉他些什么。
他以查看兄长遗物、整理心情为由,向父亲提出想去省城几日。陈守业沉默良久,
才缓缓点头,只嘱咐他早去早回,注意安全,眼神却复杂难明。两日后,陈晏清回到了省城。
他没有回自己租住的小公寓,而是直接去了那家教会背景的仁济医院。
凭借着之前实习留下的些许人脉和熟面孔,他设法进入了档案室,翻找近期接收的尸源记录。
很快,他找到了。记录显示,七天前,
确有一具无名女尸从鲁东南榆镇(他家乡所在镇)送来,死因标注“溺水”,
送交方是榆镇警所。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尸体有轻微外伤,右额有陈旧疤痕,
右手虎口有褐色小痣。疑似自杀,家属拒领,暂存。”七天前……柳细娘是“三日前”投井。
时间对不上?不,如果柳家或陈家有意隐瞒,对外宣称的死亡时间完全可以作假。
关键是特征:右额陈旧疤痕,右手虎口褐痣。陈晏清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记得,
在祠堂那惊魂一瞥中,那苍白的手……虎口处,确实有个深色小点!而额头的疤痕,
被头发或盖头遮住,自然看不见。他需要亲眼确认。存放无名尸的停尸房在地下室,阴冷,
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气味。管里的老赵认得陈晏清,
听说他想查看一具可能与自己家乡有关的无名女尸以便确认是否通知家属,犹豫了一下,
还是打开了冰冷的铁柜。抽屉拉出,白色的裹尸布覆盖着人形轮廓。陈晏清深吸一口气,
冰冷带着防腐剂气味的空气刺痛他的肺叶。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轻轻揭开了裹尸布的一角。首先露出的是一头潮湿乌黑、仍未完全干透的头发。然后,
是额头。右侧额角,一道淡淡的、略显扭曲的旧伤痕,映入眼帘。他的呼吸屏住了。
继续向下拉。女子的面容因为泡水而肿胀苍白,但五官轮廓依然能看出生前的清秀。
双眼紧闭,嘴唇是失血的淡紫色。这面容,
与他想象的、人们口中“十里八乡的美人”柳细娘,依稀有着几分重叠。更重要的是,
这张脸……陈晏清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冻结!这张脸,他见过!不是在家乡,
不是在传闻中。就在三天前,冥婚仪式开始前,在这家医院的地下室,他作为临时助手,
参与了一次对高度疑似中毒死亡的无名尸体的解剖!因为送检方要求尽快确定死因,
且尸体无人认领,程序特事特办。当时主刀的德国教授还让他重点检查了内脏的病理变化。
那具女尸的特征,他记得清清楚楚:右额旧疤,虎口褐痣,以及……解剖时发现的,
并非溺水导致的肺部特征,而是某些脏器呈现出的可疑颜色和轻微出血点!
最终的内部报告他未看到,但教授私下提过一句,死因很可能不是简单的溺水,
需要毒理检验,但样本已送去上海,结果未回。而那具被解剖的女尸,正是眼前这一具!
可是……这具尸体,明明应该还在医院的停尸柜里,等待进一步的检验或处理。
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家乡,被装进棺材,与他的兄长举行了冥婚?
甚至还曾在棺材里抓挠棺壁,渗出血迹?难道有两具一模一样的尸体?不,特征如此独特,
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
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从家乡抬去合葬的那口白皮棺材里,要么是空的,
要么……装着别的什么东西。而真正的柳细娘的尸体,一直在这里,被解剖过。可是,
棺材里的抓挠声、血迹,又如何解释?下人们惊恐的神色,父母异常的恐惧,老道的仓皇,
难道都是演戏?就为了演一场逼真的冥婚给他看?目的何在?
无数疑问和寒意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紧紧缠绕。陈晏清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扶住冰冷的铁柜边缘,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骨髓。“陈医生?你没事吧?”老赵担心地问。
“没……没事。”陈晏清勉强站稳,重新盖好裹尸布,将铁柜推回,“谢谢,我……确认了,
不是我们那里的人。可能我记错了。”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停尸房,离开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冷和混乱。必须立刻回去!回榆镇!
必须开棺验看!必须弄清楚,那坟里埋的到底是什么!还有,柳细娘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她的死,和大哥的死,到底有没有关联?这场诡异的冥婚,究竟是为了安抚亡灵,
还是为了掩盖更可怕的秘密?他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的票,连夜赶回榆镇。一路上,
窗外飞掠而过的黑暗仿佛都有了生命,扭曲蠕动着,幻化成棺木、抓挠的手、渗血的缝隙,
以及……柳细娘那肿胀苍白的脸。回到陈府时,已是后半夜。府内一片死寂,
连巡夜的梆子声都听不见了。他直奔父母居住的正院,却见房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
没有灯火。“父亲!母亲!”他拍打着门板,低声呼唤。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他用力一推,门竟从里面闩住了。不对劲。
就算是深夜安寝,父母房外也该有守夜的丫鬟婆子,此刻却一个人影也无。整个陈府,
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陈晏清心中警铃大作。他转身,朝着后院,
朝着那座新垒起的合葬墓方向奔去。他要立刻去查看!一刻也不能等了!夜色浓稠如墨,
只有一弯残月投下惨淡的微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芜的庭院,来到后园的偏门。
门虚掩着,他闪身出去,直奔祖坟方向。夜风呜咽,吹过坟地旁稀疏的树木和荒草,
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是无数窃窃私语。那座新坟,在黯淡月光下,只是一个朦胧的土堆轮廓,
孤零零地立在陈晏平祖父祖母的坟茔旁边,显得格外突兀。没有工具。陈晏清四下张望,
看到不远处堆着一些散乱的砖石,可能是修葺旧坟时剩下的。他冲过去,
捡起一块边缘尖锐的,不顾一切地开始刨挖坟土。泥土潮湿冰冷,
带着夜露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土腥气。他疯了一般地挖着,指甲很快劈裂,渗出血珠,
混合着泥土,但他毫无知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挖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时间在死寂和疯狂的挖掘中流逝。月亮隐入云层,四周更暗了。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泥土被刨开的沙沙声。终于,他的“石铲”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棺材!
是那口白皮棺材!它埋得并不深。陈晏清丢开石头,
用手拼命扒开覆盖在棺盖上的最后一些浮土。棺材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白惨惨的木板,
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棺盖边缘。棺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
难道……难道下葬时太过慌乱,真的没有钉棺?还是……他不敢再想,猛地发力!
“嘎吱——”棺盖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湿土、防腐草药,
以及一种淡淡甜腥的气味,从缝隙中涌出。陈晏清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从省城带回来的、以防万一准备的洋火和一小截蜡烛。划亮火柴,
点燃蜡烛。昏黄摇曳的烛光,勉强照亮了棺材内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红色。
是那身粗糙的、仿制的纸嫁衣?不,不对……陈晏清将蜡烛凑近,瞳孔骤然收缩!棺材里,
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骸骨,甚至没有随葬的衣物。只有棺材底部,
散落着一些枯草和纸钱灰烬,以及……在靠近头部的位置,
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痕迹,像是干涸不久的血,还未完全渗透进木板。
而在那片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缕长长的、潮湿的、乌黑的头发。坟是空的。
那晚棺材里的抓挠声,渗出的血迹,都不是幻觉。可里面的“东西”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