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志你快下来吧,你别想不开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咱们慢慢说……”
护士焦急地喊着。
苏棠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窗外,她的一条腿放在窗户外,仿佛听不到周遭的声音。
陆骁正提着饭盒从食堂回来,老远就看见三病区门口黑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有踮脚抻脖子的,有交头接耳的,几个穿蓝条纹病号服的人甚至端着搪瓷缸子边看边啜吸。劝解声七零八落……
“姑娘,想开点……”
“有啥委屈咱跟组织说……”
“是啊,快下来吧……”
陆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拨开人群往里面挤,胳膊肘不知道撞到了谁,有人低声咒骂。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人群呼出的浊气,让人窒息。
然后他看见了苏棠。
她站在窗户上,一条腿已经跨出了敞开的窗框。她的头发枯黄散乱,有几缕黏在瘦得脱形的脸颊上。
“让开!”陆骁吼了一声。
人群让开一条道。
护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唉呀同志你可回来了!快劝劝你家属,怎么说都不听,这、这要是出点事可咋整啊!”
陆骁眼睛死死盯着窗边的人:“棠棠!你想干什么!快下来!”
苏棠缓缓转过头,看见他,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激动起来。
她整个身体绷紧,身体又往外挪了半分。
人群发出惊呼声。
窗外的梧桐树枝在她背后摇晃,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
陆骁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好,好,我不过来。棠棠,没事的,没事的,你先冷静。你看,我退后了。”
苏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手指死死抠着斑驳的木质窗框,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绿漆。
“棠棠……”陆骁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等病好了,咱们就回家。妈天天念叨你,爸把你原来那间屋子又收拾了一遍,太阳好的时候,被子都拿出去晒,说等你回来就能住了。”
“我……我照顾你,一辈子照顾你。咱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苏棠喃喃重复,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十四岁那年她父亲殉职了,她没有亲人了。陆叔叔得知消息带她回了家。
她记得那是秋天,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陆叔叔牵着她的手,朝她温和地笑。
一个少年斜倚在门框上,头发剃得短短的,嘴角叼着根草茎,流里流气地打量她。她吓得往周阿姨身后缩了缩。
后来她知道,他叫陆骁,比她大三岁。她很怕他,因为他看起来凶凶的,还喜欢和别人打架。
可是下雨天,他会一声不吭地把伞倾向她这边。有人欺负她,他拎着砖头追了人家两条街。
因为一场意外,她和陆骁结婚了。她恨他,认定是他毁了她的清白,毁了她的人生。
她把所有少女的幻想和热情,都倾注给了叶含山,那个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大学生。
“跟我走吧,棠棠。”叶含山握着她的手。
“离开这里,我们去南方,陪我上大学,开始新生活。”
于是她就像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和陆骁离了婚,跟着叶含山上了南下的火车。
却不知驶向的是地狱。
叶含山拿走了她所有的钱,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接着是几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捂着她的嘴,塞进颠簸的卡车。
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停在一个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山沟沟里。她这才知道叶含山把她给卖了。
那些日子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殴打、**、饥饿和寒冷。她试图逃跑过,被抓回来,吊在房梁上,被藤条抽打。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烂在那里。
直到那一天,陆骁找到她,抓了欺负自己的人。带她回家,他不计前嫌,说要照顾自己一辈子。她这才知道谁才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人。
当年的事陆骁也是受害者,自己却被人挑拨,是非不分,仇恨他,推开他。
陆家养她教她,待她如珠如宝。她却把真心喂了狗,把人生摔得粉碎,是她拖累他们,她对不起他们,更对不起这个从小护着她、她亏欠最多的人。
苏棠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陆骁脸上。
曾经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陆骁,如今眼窝深陷,胡茬青黑,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眼里满是血丝和哀求。
“陆骁,是我太傻了。”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眼瞎,心也瞎。”
“不是!”陆骁急切地上前半步,又猛地停住。
“是我!棠棠,是我不好!是我**,是我没护住你,是我毁了你……”
“棠棠你下来,我求你了,下来。以后我一定一步也不离开你,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苏棠看着他,看着他几乎要破碎的眼神,看着他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
是啊,他们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回报他们?
她想,也许……也许真的可以再试试。为了这些还爱着她的人。
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抠着窗框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
“陆骁……”她喃喃道,泪水终于决堤,“我……”
她看着他,试图将那条跨出去的腿收回来,身体重心跟着向内移动。
可就在这时,她脚下那块年久失修的窗台边缘,经不起她方才长时间的站立和此刻重心的转换,一块松动的墙皮连同碎砖屑突然剥落!
“啊——!”
苏棠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外倾去。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只来得及擦过粗糙的窗框。
“棠棠——!”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
苏棠感到自己在坠落,风呼啸着掠过耳畔,灌满她宽大的衣袖。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迅速远离的窗口,看着陆骁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庞探出来,徒劳地伸出手。
剧痛随后传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身体下面迅速蔓延开来,粘稠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味。
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陆骁朝她狂奔而来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