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奶奶，我娘怎么还没有醒？”
稚嫩的声音传入房间，沈秋叶以为自己在做梦。
睁眼，入目是糊着报纸的土墙，挂着红布的房梁，光线透过窗户进来，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不太舒服。
茫然地抬起手，想要挡一挡光，却发现这是一双年轻的手，带着薄薄的茧子。
这不是她的手！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不是她广海别墅的房间，她到哪里来了？
不对！
眼前是她的房间，是她在小河村的房间！
沈秋叶颤抖着，不敢相信。
掀开身上的被子，下了床，鞋来不及穿，冲出房间，看着客厅里小小的人儿。
“小宝！”
她一头扑过去，抱住自己的儿子，痛哭流涕。
“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秋叶，醒来就好，小宝在这里呢，你别哭啊！”赵大娘也劝。
好好的孩子，这是怎么了？
两道声音将沈秋叶从悲伤中拉出，她擦干眼泪，摸摸小宝的头，看向旁边的中年妇女，“赵大娘？”
赵大娘只当她睡迷糊了，“诶哟！是我啊！秋叶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粥来。”
“好……”沈秋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她的脑子现在很乱，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每一幕历历在目。
“我……回来了？”
她忍不住呢喃。
“娘？”小宝不解。
沈秋叶搂着他不肯松手，记忆却回到上辈子。
回忆里，就在几天之后，为了一百多块钱，她和儿子被狠心的爹娘卖了，卖到人贩子手上。
颠簸的路途，她死死抱住儿子，眼泪流干。在一个废弃的庙宇里，她与儿子彻底分离。
儿子一声一声地喊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脑海里都是这个场景。
在山沟里挣扎了几年，挣脱牢笼之后，她一路打听，吃尽苦头，只为了能得到一点消息。
可是命运并未善待她。
“哎哟，傻孩子，怎么又哭了？”赵大娘伸手替她擦泪，眼里都是疼惜。
沈秋叶这才发现自己又泪流满面，她擦了擦眼泪，挤出笑容，说道：“婶子，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都是同一个村的，青山又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在了，你和小宝好好的，我也有个安慰。”
赵大娘说着叹了一口气，“你也别太过劳累，你要是有个万一，叫小宝怎么办呢？”
听得沈秋叶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我知道了婶子，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小宝。”
“这才对嘛！”
知晓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赵大娘起身告辞。
沈秋叶看着旁边的儿子，摸摸他的脸，“小宝吓坏了吧？”
小宝点点头，昨天娘晕了过去，吓坏他了。而且今天，他还是第一次见娘哭。
“娘，你是不是很难受？”
他知道生病了会难受了，娘肯定是因为难受才哭的。
小宝抿抿嘴，暗暗决定，他以后要好好照顾娘才行。
沈秋叶笑了笑，告诉他：“不难受，娘很开心。”
失而复得的喜悦，该怎么形容呢？沈秋叶也不知道。
她上辈子活了几十年，一直都在自责和愧疚中。
可能老天有眼，让她回到了现在。
这个时候她和小宝还好好地生活在小河村，没有分开，没有被卖。
她的丈夫宋青山是小河村的小木匠，三年前去隔壁大队打家具，回来时遇到暴雨，被洪水冲走，人就没了。
想到宋青山，沈秋叶的记忆已经有些淡了，记忆里是个很好的人，笑起来和小宝很像。
娘俩在小河村的日子不太好过，常常吃不饱饭，但小河村的人大多淳朴善良，对他们也很照顾。
日子虽苦，但也有盼头。
直到那天。
她娘脸色焦急地找过来，说她爹要不行了，她虽不太待见他们，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抱着小宝去了。
到底是她爹，就当送他最后一程。
没想到他们为了一百块钱，就把她和小宝绑了卖给外乡人，说是娶回去做媳妇，实际上那个所谓的“外乡人”是人贩子，转手把他们卖了出去。
她被卖给了山沟里的老鳏夫。
她跑出来后，找了十多年才打听到小宝的消息，匆忙赶过去，发现早已天人两隔。
可怜她那么乖巧懂事的小宝，只有短短的一生。
将小宝买回去的第三年，那户人家有了亲生的儿子。小宝才七岁，就在那个家里干各种各样的活，动辄便被打被骂。
十二岁那年，腿被那个男人打瘸了，那家人嫌弃他浪费粮食，又被卖了出去。
最后的消息来自宁山市的警察局。
“那些人贩子逼着他们在街上乞讨。”
“好几个十二三岁的娃娃，看着还没八九岁的孩子大，身上都是疤，旧伤又添新伤，甚至还有缺胳膊少腿的。这些活下来的孩子，我们已经给送回去了，找不到家人的送到了福利院……”
老警察顿了顿，略带沉重地说：“……也有不少孩子死了。”
沈秋叶死死抿着唇，浑身止不住颤抖，她想再问，却说不出话来。
她想问，她的小宝呢？
赵建设扶住她，替她问：“有没有一个原本腿瘸的孩子，叫宋长林的，他在哪里？”
“这是你儿子？好像是有一个原本腿瘸的小孩，我得看看是不是叫这个名。”老警察翻出积满灰尘的档案，仔细查找。
沈秋叶紧紧攥着赵建设的手，心里升起一丝期望，然而，当她看到老警察欲言又止的神色，心渐渐沉下来。
果然，下一秒，一声叹息将她打地狱。
“唉！他不在了，那人贩子说孩子死了，被他们给丢深山老林去了，找不到了。”好几年过去了，老警察再看到这桩案子，仍旧一脸沉重，他想起那个场景，实在是不忍心。
一声叹息，似是一记重锤，砸得她脑子一片空白……
“娘？”
小宝不明白，娘怎么又哭了，难道高兴也会哭嘛？
“娘没事。”沈秋叶回过神来，“肚子饿吗？喝粥吧。”
“好！”
看着他的背影，想到受尽伤害的小宝，想到满面风霜的男人，沈秋叶握紧了拳头。
这一辈子，她要改变这些人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