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严言第一次走进七十四班教室的时候,是十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南方的秋天来得慢,
十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影。
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到单,手心全是汗。班主任王老师走在她前面,
拍了拍手,让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安静下来。“同学们,这是我们班新来的插班生,叫严言。
大家欢迎一下。”严言低着头走进来,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小虫子一样爬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洗了很多遍的白色外套,领口的颜色已经有点发灰,袖口磨得起了毛球。
鞋子是外婆在集市上买的,白色的,但那种白和别的白不一样,带着一种塑料的光泽。
她站在讲台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看哪里。“做个自我介绍吧。
”王老师轻声提醒她。“我叫严言。”她说完这四个字,声音就卡住了。教室里很安静,
她听见后排有人咳嗽了一声,还有一个男生小声说了句什么,被另一个人拍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闷笑。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烧到脖子。
“我……我从……”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字,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王老师看出了她的窘迫,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了,先回座位吧。
”严言松了一口气,跟着王老师往教室里走。她不敢抬头看两边的同学,
只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一条一条地数过去。走到第三排的时候,王老师停下来,
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你就坐这里吧,和周晓鸥同桌。”严言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
把报到单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把它压平。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嗨,我叫周晓鸥!”一个圆脸女生凑过来,
眼睛弯弯的,像两瓣橘子。“你刚才好紧张啊,脸都红了。”严言转过头看她。
周晓鸥确实胖乎乎的,脸蛋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
用一根荧光粉色的头绳绑着,在脑袋顶上晃来晃去。“我叫严言。”严言小声说。
“我知道呀,你刚才说了嘛。”周晓鸥笑嘻嘻的,“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城西中学。
”“哦,那边啊……”周晓鸥想了想,“远不远?”“还好。坐公交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周晓鸥瞪大了眼睛,“那你每天要起很早吧?”“嗯,六点。”“天哪,
我六点四十才起床!”周晓鸥夸张地捂住嘴,然后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
“我告诉你啊,咱们班可有意思了。你慢慢就知道了。”严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教室。七十四班的教室不大,
摆了六排课桌,每排八张。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标语,
黑板左边挂着一张课程表,右边是值日表。后面的黑板上出了一期板报,写着“新学期,
新气象”,字迹很漂亮,一笔一画都带着锋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她的目光从板报上移开,慢慢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大部分同学都在做自己的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写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跳慢慢地平稳下来。然后她看见了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他靠墙坐着,一条腿伸得很长,
另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子横档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翻出来搭在肩膀上,
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作业,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稳稳的,
从来没掉过。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下颌微微收着,鼻梁挺直。皮肤不黑也不白,
是那种经常在户外待着的、健康的小麦色。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快要盖住眉毛了。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严言来不及收回目光,和他对视了。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她来不及反应。她看见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深秋早晨草叶上的露水。
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转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严言迅速把脸转回来,盯着自己的桌面。心跳漏了一拍。不,
不是漏了一拍——是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坐在旁边的人一定能听见。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但她记住了他的样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转笔,眼睛很亮。
二后来她知道了,那个男生叫林晓。是周晓鸥告诉她的。准确地说,
是周晓鸥在第一节下课之后,趴在桌上掰着手指头给她介绍全班同学的时候提到的。
“那个啊,”周晓鸥顺着严言的目光看了一眼后排,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
语气里带着一种神秘的兴奋,“那是林晓。咱们班班长。也是学校学生会主席。”她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字写得特别好看。全校的板报都是他出的。咱们后面那个板报,看见没?
就是他写的。”严言又看了一眼后面黑板上的字。那些字确实好看,横平竖直,
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像是印刷出来的,但又比印刷的字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力气,
或者说是心气。“他成绩也好,”周晓鸥继续说,掰着手指头,“年级前十吧。好像前五。
反正特别厉害。”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变成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而且你知道吗,咱们班好多女生都喜欢他。
”严言看了她一眼。周晓鸥的脸微微红了,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咳了一声,
坐直身体,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话题岔开了:“哎呀,反正你刚来,
慢慢就都认识了。对了,你中午在食堂吃还是回家?”“食堂。”严言说。“那咱们一起!
我带你认路。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就是得早点去,去晚了就没了……”严言点了点头,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她来七十四班的第一天。
她认识了周晓鸥——一个笑起来有酒窝、话多得停不下来的女生。
她也知道了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男生叫什么名字。林晓。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周晓鸥挽着她的胳膊,像一只小八哥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严言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她不怎么说话,
但她喜欢听周晓鸥说话。周晓鸥的声音很亮,像阳光一样,能把她心里的那点阴霾照散。
“哎,你看,”周晓鸥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朝前面努了努嘴,“那不是林晓嘛。
”严言抬起头。食堂门口,林晓正和一个矮个子男生走在一起。
那个男生比林晓矮了差不多半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那个矮的是他同桌,于波,”周晓鸥说,“也是班干部。学习委员好像。哦不对,
好像是体育委员……哎呀我记不清了。反正也是干部。”严言“嗯”了一声。“旁边那个呢,
”周晓鸥又指了指走在林晓另一边的男生,“那个是陶冶。纪律委员。他和于波是死党,
天天混在一起。听说每天放学都去网吧打游戏。”“他们不学习吗?”严言问。“学啊。
人家学习好着呢。陶冶成绩也不差,就是爱玩。”周晓鸥耸了耸肩,“反正人家脑子好使,
没办法。”严言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林晓走在中间,
比旁边两个人都高出一截,走路的姿态很随意,肩膀微微晃着,像是不把什么事放在心上。
她低下头,跟着周晓鸥走进了食堂。那天的糖醋排骨确实很好吃。酸酸甜甜的,酱汁浓郁,
拌着米饭能吃两大碗。严言吃了八块钱的套餐,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周晓鸥看她吃得那么干净,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吃饭好认真啊。”严言没说话,
只是把餐盘端起来,放到了回收处。她不想告诉周晓鸥,她在家里也是这样吃饭的。
外婆常说,粮食是老天爷给的,一粒都不能浪费。她从小就知道,
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就像她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书包里的每一支笔,
都是父母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换来的。她不想浪费任何东西。
包括那些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喜欢。三严言的成绩在班里不算拔尖,但也不差。
她上课听讲很认真,笔记做得工工整整,每一科的笔记本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
她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不出格,不张扬。
王老师很快注意到了她。“严言,你来当个小组长吧。”有一天放学后,
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小组名单,“收收作业,检查检查背诵。能行吗?
”严言愣了一下。她刚来不到一个月,成绩也不算突出,不知道为什么王老师会选她。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怕我做不好。”“没关系,慢慢来。”王老师笑了笑,
“我看你做事认真,细心,责任心也强。小组长不是什么大事,就当锻炼锻炼。
”严言点了点头,把名单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她低头往教室走,脑子里想着小组长的事情——要收什么作业?什么时候交?交给谁?
她走得太专心了,差点撞上迎面走过来的人。“对不起——”她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
是林晓。他手里抱着一摞本子,大概有十几本,摞得高高的,快碰到下巴了。他侧了侧身子,
让本子往一边倾斜,露出半张脸。“没事。”他说。然后他认出了她。
“你是……新来的那个同学吧?严言?”严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知道她的名字。“嗯。
”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是班长,林晓。”他说,语气很平常,
像在念一份名单,“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班里的情况慢慢就熟悉了。”“好。谢谢。
”林晓点了点头,抱着本子走了。严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大,
走得很快,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能看出肩膀的轮廓。她低下头,
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小组名单,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角。后来她才知道,
小组长是林晓推荐的。是周晓鸥告诉她的。“那天王老师在班干部会上说想选个小组长,
问大家有没有推荐的人选,”周晓鸥趴在桌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林晓就说,
严言挺认真的,可以试试。”“你怎么知道的?”严言问。“于波说的呀。他也在会上嘛。
”周晓鸥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哎,你说林晓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啊?”严言没回答。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课文。但那些字一个都没进到脑子里。
她只记住了那句话:林晓说,严言挺认真的,可以试试。这是她来到七十四班之后,
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那种站在讲台上被所有人盯着看的“看见”,
而是——有人注意到了她的认真,她的细心,她的那些不声不响的努力。
那个人把她的名字提了出来,说“她可以”。那个人是林晓。从那以后,
严言和林晓的交集多了起来。小组长每周要开一次班干部会,
和各科的课代表、其他小组长一起,汇总一周的作业情况和班级事务。会议是林晓主持的。
他坐在讲台旁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的字确实很好看。严言坐在第一排,隔着两张桌子,
能看见他笔记本上的字迹——黑色的墨水,笔画有力,每个字都站得很稳,
像一棵一棵种在纸上的小树。开会的时候,林晓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不会大声训人,也不会板着脸,语气总是温温柔柔的,像在跟你商量事情。
“语文作业这周有三个人没交,组长们回去催一催,下周别这样了。
”“数学老师说大家的计算题错误率有点高,回头我让课代表找点题给大家练练。”“还有,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严言,“新来的小组长可能还不熟悉流程,
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严言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暖暖的。
她觉得林晓对每个人都很好。对班里的同学,对班干部,对她这个新来的插班生,
都是一样的——温和、耐心、不摆架子。但正因为他对每个人都一样好,
严言反而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组长,成绩平平,家境普通,
性格内向,话不多。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每天安静地听课、做笔记、收作业、交作业。她的生活像一条笔直的马路,没有什么起伏,
也没有什么意外。林晓不一样。他是班长,是学生会主席,成绩好,字写得好,长得好看,
对谁都温柔。他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会发光的人,而她是站在人群外面、远远看着光的人。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特别。但每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看一眼。
如果林晓还没来,那个角落空空的,她心里也会空一下。如果他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
或者靠着墙转笔,她就会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
也许是他第一次叫出她名字的时候。也许是他帮她搬书的那天——那天发新课本,
她的书捆散了,课本撒了一地,他路过的时候蹲下来,一本一本地帮她捡起来,摞好,
用绳子重新捆上,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心点,别又散了”。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那个十月的上午,她第一次走进七十四班的教室,抬起头,
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安安静静地转着笔,眼睛很亮。
四周晓鸥也是喜欢林晓的。严言知道这件事,是在开学后大概两个月的时候。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晓鸥趴在桌上,用一支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画。
她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旁边写了一个“林”字,然后又涂掉了。
严言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周晓鸥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然后转过头来,
用那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语气说:“严言,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告诉别人。”“什么事?
”“我喜欢林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亮亮的,
像藏了两颗小星星。严言愣了一下,然后说:“嗯。”“你不惊讶吗?”周晓鸥问。
“不惊讶。”严言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之前说过,班里很多女生都喜欢他。
”“可是我跟她们不一样,”周晓鸥认真地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不是那种……那种跟风的喜欢。”严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
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在找一道题的答案。“你觉得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周晓鸥又问。“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那种……成绩好的,文静的,长得好看的。
”周晓鸥掰着手指头数,然后叹了口气,“反正不是我这种。我太胖了。”“你不胖。
”严言说。“你不用安慰我啦,”周晓鸥笑了笑,酒窝一深一浅的,“我知道自己什么样。
我就是……喜欢一下嘛。又不犯法。”严言没说话。
她看着周晓鸥把那张揉成团的纸从桌洞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会儿,又揉成一团,
塞进了书包的夹层里。严言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共鸣。
她和周晓鸥喜欢着同一个人。但周晓鸥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而她不能。不是因为胆小,
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周晓鸥虽然嘴上说自己“太胖了”,但她活得那么敞亮,
那么快乐,像一朵向日葵,永远朝着有光的地方转。而她呢?她像墙角的一株苔藓,
安安静静地长在阴影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喜欢林晓。
哪怕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我喜欢他”,她都觉得心虚。因为她有什么资格呢?
成绩不够好,长得不够好看,家境更是差了一大截。她穿的衣服是集市上买的,
鞋子穿到开胶了还用胶水粘一粘继续穿。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三百块,
包括饭钱、文具和所有的零花。她从来不敢跟同学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小店买零食,
因为她没有那个钱。而林晓呢?他穿的是专卖店的衣服,用的是进口的钢笔,周末去补习班,
假期和家人出去旅游。他的人生像一条铺好了柏油的大路,宽阔、平坦、明亮。
她的人生是一条泥泞的小路,坑坑洼洼,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两条路,
永远不会交汇。所以她只是在心里,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放着一个人。像放一件易碎品,
不敢碰,不敢拿出来,甚至不敢多看。五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期中考试之后。
严言的成绩出来了——班级第三十一名,年级第一百六十名。不好不坏,不上不下,
像她这个人一样,淹没在人群里,找不到任何存在感。那天发成绩单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
把成绩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笔袋的最里层。旁边的周晓鸥在哀嚎自己数学没考好,
严言没有搭话,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擦着桌面上一块并不存在的污渍。放学后,
她背着书包往外走,在走廊里被人叫住了。“严言。”她转过头。林晓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上,
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你等一下。”他说,走过来,把练习册递到她面前。严言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本数学练习册,封面有点旧,边角卷起来了,但里面的页面很干净,
每一道题旁边都用铅笔写着详细的解题步骤。“这是我初一的数学笔记,
还有一些总结的题型,”林晓说,“你拿回去看看。你的底子不差,就是基础有点松。
把这些题过一遍,下次考试应该能上来。”严言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本练习册,
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接。“我……”她犹豫了一下,“不用了,你自己也要用。
”“我用不上了。”林晓说,“这些是初一的,我现在看的是初二的内容。放着也是放着。
”他把练习册塞到她手里。“你先看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每天中午都在教室,
你有空就过来。”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像一面小小的帆。严言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本练习册,站了很久。练习册的封面上,
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林晓。字迹端正、有力、好看,和后面黑板上的板报一模一样。
她把练习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慢慢地走下楼梯,走出校门,走上公交车。
在公交车上,她翻开第一页。第一道题旁边用铅笔写着:“这道题有三种解法,
我写了最简便的一种。如果你看不懂,可以跳过,先看后面的。”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从那以后,严言每天中午都会去教室。不是为了做题,而是为了等林晓。
林晓每天中午都会在教室里待一会儿——有时候是做作业,有时候是处理班上的事情,
有时候只是靠着椅子闭着眼睛休息。严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林晓给她的练习册翻开来,
一道一道地做题。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会犹豫很久,然后鼓起勇气走到最后一排。
“林晓……这道题我不太会。”林晓会抬起头,看一眼题目,然后拿过她的笔,
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给她看。他讲题的时候很耐心,声音温温柔柔的,
不会因为她笨就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看,这一步是用了公式,这一步是化简。能看懂吗?
”“嗯……我再看看。”“没关系,慢慢来。不懂再问。”有时候,于波和陶冶也在。
于波会凑过来看一眼,然后说:“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
”然后被林晓拍了一下脑袋:“你闭嘴,别捣乱。”陶冶则靠在椅子上,笑嘻嘻地看着,
什么都不说。那些中午的时光,是严言在七十四班最快乐的日子。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她坐在前面做题,林晓坐在后面看书。
偶尔她转过头,会看见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想,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就这样,他在后面,
她在前面,中间隔着三排课桌,和一片暖洋洋的阳光。林晓的补习很有效果。
他的方法很简单——不让她做难题,先把基础打牢。每一章的概念、公式、定理,
都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给她出的题目都不难,但每一道都踩在考点上,
做完了就能把这一章的知识点串起来。严言做题很认真。她每天晚上回家,
先把林晓布置的题目做完,然后再做老师布置的作业。有时候做到十一点多,
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她还是咬着牙把最后一道题算完。外婆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
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会敲敲门说:“言言,早点睡,别累坏了。”“知道了,外婆。
马上就睡。”她关掉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会在黑暗里把林晓讲过的题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想起他讲题时的样子——低着头,
笔尖在纸上移动,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问她“懂了吗”。她的嘴角会弯起来,然后翻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期中考试之后的一个月,是月考。
严言的数学成绩从六十二分涨到了七十八分。全班进步最大。成绩出来那天,
周晓鸥比她还要兴奋:“严言!你数学考了七十八!七十八啊!你看见没有!
”严言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嘴角微微翘起来。她转过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林晓正低着头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那天中午,她走到最后一排,把那本练习册还给他。“谢谢你。”她说,
“我考了七十八分。”“我看到了。”林晓接过练习册,翻了翻,然后从桌洞里拿出另一本,
递给她。“这是初二的。你接着看。”严言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我会好好做的。
”她说。“嗯。”林晓点了点头,“你进步很快。继续努力。
”严言抱着那本新的练习册回到座位上,翻开第一页。第一页的空白处,
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认真做事的人,不会差。”她认识这个字迹。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用手掌轻轻地把铅笔痕迹擦掉了。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六但好事总是伴随着坏事。严言的成绩进步得太快了,快到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尤其是那些同样喜欢林晓的女生。七十四班喜欢林晓的女生有多少个?严言不知道。
但据周晓鸥的八卦情报网统计,至少有七八个。有的是明着喜欢,课间故意去找林晓问问题,
放学了故意在校门口等他。有的是暗着喜欢,偷偷在他的桌洞里塞零食,
在他的课本里夹纸条。林晓对这些事情的态度很统一——假装不知道。
零食他转手就分给了于波和陶冶,纸条他看都不看就扔进垃圾桶。他不是冷漠,
而是不想给别人希望。他的温柔里有一种分寸感,对谁都好,但好得恰到好处,
不会让人误会。但严言不一样。
严言不是去找他问问题的那些女生中的一个——她是被林晓主动帮助的那个人。
林晓给她补习,给她练习册,每天中午都在教室里等她来问题。这些事情,全班都看在眼里。
“你们听说了吗?林晓每天中午都跟那个插班生在一起。”“真的假的?
林晓不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吗?”“谁知道呢。可能人家有本事呗。”“有什么本事?
成绩又不好,长得也一般。不就是会装可怜吗?”这些话,严言不是没听见。
有一次她去上厕所,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两个女生在拐角处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你说林晓是不是眼瞎了?那么多喜欢他的女生他不理,偏偏对那个插班生那么好。
”“人家可怜嘛。你没看见她穿的那些衣服,都是地摊货。鞋子都开胶了还用胶水粘。
说不定林晓就是同情她。”“同情?同情能每天中午都陪她做题?我看没那么简单。
”“那你说是什么?”“谁知道呢。反正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装得乖乖的,
安安静静的,其实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严言站在拐角处,没有往前走。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鞋子——那双白色的、鞋头已经有点开胶的鞋子。她转过身,
走了另一条路**室。回到座位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课本翻开,开始做题。
周晓鸥在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严言,”周晓鸥小声说,“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嫉妒。
”“我知道。”严言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告诉周晓鸥,
那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操场上,总有人在背后议论她。
有时候是窃窃私语,有时候是明目张胆的嘲讽。有一次,她的语文课本不见了。
她把整个书包翻了三遍,都没有找到。
最后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课本被撕掉了几页,
封面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她默默地把课本捡起来,用胶带把撕掉的几页粘回去,
把封面的红叉擦掉。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晓。她不想让林晓觉得她是个麻烦。
她已经给他添了够多的麻烦了——每天中午都要占用他的时间问题目,已经够不好意思了。
如果再让他知道这些事情,他可能会觉得愧疚,然后更加照顾她。而她最不想要的,
就是他的愧疚。她想要的是——她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要。
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做题,问题目,听他用那种温温柔柔的声音说“你看,
这道题应该这样做”。就够了。但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有一天中午,
严言像往常一样去教室做题。她推开教室的门,发现自己的座位上被人泼了水。
整张桌子都是湿的,课本和练习册泡在水里,页面已经皱巴巴的了。椅子也被泼了水,
坐垫湿了一大片。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林晓给她的练习册,愣在那里。
周晓鸥从后面跑过来,看见这一幕,气得脸都红了:“谁干的!谁这么缺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