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将原本宽敞的厅堂映照得有些昏黄不定。
陆霆郁站在正厅中央,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凉意。
他那双狭长深邃的黑眸,没有一丝温度地扫向站在一旁的榆林。
“榆林,”他的嗓音低沉,压抑着滔天的盛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动手,今日便让这府里的人都长长记性,好好教训这群心肠歹毒的妇人!”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榆林跟了陆霆郁多年,最是知晓自家主子的脾性,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领命,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上前。
站在一侧的陆灵萱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她身上披着件粉色的锦缎大氅,原本是娇俏可人的模样,此刻却被吓得花容失色。
那双如小鹿般的眸子里迅速蓄满了泪水,身子止不住地轻颤,惊恐万状地望着那个平日里虽威严却从未如此暴戾的兄长。
“兄长……”
一旁的**修见自家小妹吓得脸都白了,心头一软,终究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开口劝道,“兄长,您先消消气,这般动怒吓坏小妹了,她年纪尚小,又一直在闺阁之中,哪里见过这些?她究竟做错什么了,要受这般惊吓?”
听到这话,陆霆郁缓缓转过头。
那目光阴鸷冷厉,如同刀锋般刮过尚未及笄的小妹。
陆灵萱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僵,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陆霆郁收敛了满身的戾气,他站直了身子,高大修长的身影在烛光的拉扯下,投射在地面上,笼罩出一片巨大的阴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本国公只说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厅堂内,不容置疑,“姜倾妍,是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往后谁若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或是让她受半点委屈,那便是同本国公作对,届时,下场只会比今夜更惨,谁若不信,大可来试。”
撂下这句狠话,陆霆郁再未看众人一眼。
他猛地一甩衣袖,带起一阵冷风,迈开步子,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清晖堂。
直到那道压迫感极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陆灵萱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才彻底断了。
“呜呜……”
眼泪珠子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晕染在她那件粉色的大氅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她抽噎着,满心的委屈与不解。
她实在想不明白,那个曾经虽然严肃但对家人尚算温和的兄长,怎么会为了一个外人,一个还没过门的女子,变成如今这副六亲不认的模样。
此时的清晖堂乱作一团。
陆臣礼已经无暇顾及哭泣的小妹,他皱着眉,赶紧扶着被打伤的林氏,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一边走一边急声吩咐下人,“快!去请太医!不管用什么法子,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请来给夫人治伤!”
**修叹了口气,走过去扶住还在抽泣的陆灵萱,轻声安抚了几句,便让人护送她回碧琼院休息。
丫鬟青竹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跟在他们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清晖堂里,英云和那一众参与此事的丫鬟们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榆林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简单吩咐了侍卫几句善后的事宜,便也转身没入了夜色,往玉琼院的方向赶去。
……
夜色深沉,玉琼院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厢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混杂着些许血腥味。
陆霆郁回到房中时,宋怀瑾刚替姜倾妍处理好指骨上的伤。
他神色凝重,正站在书案前,提笔在那张价值千金的宣纸上写着药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的身子本就弱,这次又受了这么大的罪。”宋怀瑾停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转头看向陆霆郁,“明日让榆林亲自去太医院取药,一日三服,必须盯着她服下,照这脉象看,四日内她自会苏醒,至于她手上的伤……”
宋怀瑾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那双被层层纱布包裹的手,叹了口气,“那是钻心的疼,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要多费些时日功夫慢慢养着,你跟她的婚期,依我看,必须得押后了,至少三个月内,她是无法跟你完婚的。”
听到这话,陆霆郁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是黑了几分。
他浓眉紧蹙,眼底翻涌着烦躁与不甘。
若不是母亲和林氏在中间嚼舌根,生出这些事端,待姜辅国**出狱后,他便可以立刻着手准备大婚,将她名正言顺地娶进门。
如今却要生生推迟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个日夜。
这么长的时间,变数实在太大。
倾妍那性子,耳根子软,又念旧情,太容易被容珏那厮蛊惑。
若是在这期间出了什么岔子,他精心策划的一切,岂不是要成为泡影?
不。
陆霆郁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他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宋怀瑾似乎是察觉到了好友的顾虑,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也无需太过担心她跟容珏会旧情复燃,我可是听说了,容珏最近正忙着四处奔走,想办法把姜家那个庶女捞出来呢,看这架势,恐怕两人早就暗度陈仓了,指不定容珏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准备跟姜倾妍大婚后,再把那庶女也纳入府中做小,享齐人之福。”
陆霆郁一掌拍在身侧的桌案上,震得茶盏轻颤,他的面色铁青,眼底涌动着森然的杀意。
“痴心妄想。”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戾,“倾妍是我的人,何时轮得到他来染指?他还想享齐人之福?那我就好好送他一程,让他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
宋怀瑾看着陆霆郁眸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晦暗之色,便知道这人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狠招了。
他太了解陆霆郁。
陆霆郁为了姜倾妍痴迷了整整十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岂会轻易放手?
如今姜倾妍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在陆霆郁看来,这世间能配得上她、能娶她的,只有他陆霆郁一人。
宋怀瑾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笔,提起药箱站起身。
“行了,天色不早了。”他黑眸扫了陆霆郁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明日一早我还要进宫给娘娘们请平安脉,就先回府歇息了,这几日我会常来,过几日再给她换药。”
陆霆郁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甚至没有起身相送。
待宋怀瑾离开后,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陆霆郁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走到床榻前坐下。
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中,显得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伸出骨感修长的大手,极其小心地贴上她冰凉精致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那个杀伐果断的镇国公判若两人。
“倾妍……”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缱绻,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揉进心坎里,“很快,我就会让你亲眼看到,你心心念念的那个阿珏哥哥,究竟是个什么货色,我会让你看到他是怎么背叛你,怎么跟你的庶妹苟且的。”
“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只有我,知道吗?”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近乎偏执地低语,“只有我,才会把你放在心尖儿上,视若珍宝,除了我,谁都不行。”
无论他说什么,姜倾妍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地昏睡着。
陆霆郁看着她那双裹满纱布的手,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睡梦中不小心碰到她的伤处。
最终,他只能起身,走到远处的卧榻上和衣而卧,只为了夜里她若是有什么动静,自己能第一时间知晓。
这一夜,烛火燃尽,更漏声声。
……
姜倾妍这一昏迷,便是整整四日。
这四日里,嫣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眼睛都哭肿了。
陆霆郁更是下了死令,派了重兵将玉琼院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绝不允许任何外人再踏入半步,更别提对姜倾妍动手。
直到第四日的午后。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显得格外静谧。
姜倾妍感觉到身上传来阵阵暖意,眼皮沉重地颤动了几下,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眸。
入眼的,是熟悉的帐顶。
当她转头看到守在一旁打盹的嫣儿时,脑海中那些恐怖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拶刑的剧痛、老夫人的怒骂、绝望的哭喊……
她的美眸猛地睁大,惊慌失措地扫向四周。
这里……是陆霆郁的厢房?
她有些恍惚,之前的记忆还停留在被老夫人抓去用刑的那一刻,为什么她们还会在这里?难道老夫人没有把她们赶出去吗?
“嫣儿……”
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听到动静,嫣儿猛地惊醒。见到自家姑娘醒了,小丫鬟激动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姑娘!您总算醒了!”嫣儿扑到床边,又不敢碰她,只能抹着眼泪道,“您这一昏迷就是四日,若是再不醒,嫣儿……嫣儿真的要哭死了。”
“什么?我昏迷了四日?”
姜倾妍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可这一动,却牵扯到了手上的伤口。
“嘶……”
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她的额头立刻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精致小巧的五官痛苦地拧在了一起,一声闷哼从苍白的红唇间溢出。
“好……好疼……我的手……”
见状,嫣儿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劝道,“姑娘!姑娘您别动!您的伤势很严重,那个二少夫人下手太狠了,就是要废了您的手啊!宋太医说了,若是这几日不好好休养,您的这双手以后就真的废了,千万不能乱动!”
姜倾妍疼得倒吸凉气,忍着痛问道,“宋太医?谁是宋太医?”
嫣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擦了擦眼泪,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凑到姜倾妍耳边解释道,“就是盛京城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宋怀瑾宋太医,听说也是国公爷的至交好友。”
说到这里,嫣儿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后怕,又带着几分敬畏。
“姑娘,那日老夫人对我们用完刑后,就把我们扔去了御史台狱,您身子弱,当晚就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差点儿就……就挺不过去了,是国公爷!国公爷知道后,第一时间冲到御史台狱把您救回来的!”
嫣儿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而且,国公爷回来之后,雷霆大怒,狠狠惩戒了那日动手伤您的人。”
“姑娘,您以前说的真没错,国公爷发起狠来,真的是……太吓人了。”嫣儿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个在老夫人跟前嚼舌根、害您的丫鬟,被国公爷直接让人割了舌头!国公爷还让人把那舌头送去给老夫人看,老夫人当场就被吓晕了过去,到现在还病着起不来床呢,宋太医去瞧了两次都说心病难医。”
姜倾妍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有些发懵,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嫣儿,“嫣儿,你的意思是……陆霆郁把那个丫鬟的舌头割了?还拿去吓唬老夫人?把老夫人吓病了?”
嫣儿用力地点头,“不止这样!二少夫人和那个动手的丫鬟,也被施了拶刑,十指都废了,还有那个老嬷嬷和那群帮凶的丫鬟,受刑之后全都发卖到了最苦寒的地方,国公爷还对着全府上下发了话,若是谁再敢欺负您,就是跟他作对!”
说到这儿,嫣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老夫人……被国公爷禁足在雪香榭,说是三个月内不准踏出半步,要等到您和国公爷的大婚之日,方可出来。”
大婚之日,姜倾妍原本有些回暖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
愁容爬上了她瓷白的小脸,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嫣儿,我……我还没做好嫁给他的准备。”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助,“况且爹娘,还有姜晏,他们都还在狱中受苦,我怎么能……”
嫣儿眨了眨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连忙握住姜倾妍的手臂,欣喜地解释道,“姑娘,您别担心!国公爷已经在为老爷翻案了!听说证据都找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老爷和夫人他们就能堂堂正正地走出御史台狱了!”
“真的?”
姜倾妍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反手紧紧抓住嫣儿的手,“嫣儿,你说的是真的?爹娘他们过几日就要出来了?”
嫣儿刚要开口回答,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却忽然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对话。
“这些事,你问她,为何不亲自问我?”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嫣儿吓了一跳,回头见到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连忙站起身行礼,结结巴巴地道,“国……国公爷,您回来了,奴婢……奴婢去外面守着。”
说完,小丫鬟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姜倾妍看着嫣儿离开的背影,心中莫名地慌乱起来,她转过头,看着逆光走来的陆霆郁。
此刻的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少了些许凌厉,多了几分沉稳。
“国公爷……”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霆郁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那双依旧缠着厚厚纱布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疏离而生气,反而在床沿坐下,动作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倾妍。”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轻轻纠正道,“你是不是忘记了,应该叫我什么?”
那声国公爷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里,姜倾妍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沉。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切入屋内,光影里的尘埃细细碎碎地舞动着,却掩不住此刻骤然凝滞的气氛。
她心头猛地一跳,那晚令人脸红心跳又惊惧交加的画面,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霸道的气息,他滚烫的掌心,还有他在耳边低沉又危险的呢喃,都在提醒着她如今的身份与处境。
她咬了咬下唇,原本苍白的唇瓣因为这细微的动作泛起了一丝血色。
那双放在锦被上的手,虽然缠着厚厚的纱布,指尖却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蜷缩,牵扯出的细密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不能惹他生气。
姜倾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间那股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干涩,长睫轻颤,像是受惊的蝶翼,终于,那个在舌尖绕了几圈的称呼,带着几分生涩与试探,轻轻地落了下来。
“阿……阿郁。”
这两个字出口极轻,像是羽毛划过心尖,带着几分软糯的鼻音,在静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启齿,反而因为这声呼唤,似乎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疏离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几分属于尘世烟火的亲昵。
见男人的神色并未有异,反而眉眼间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暖意,姜倾妍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她顾不得手上的疼痛,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急切与希冀,紧紧地锁住陆霆郁的脸,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我爹的案子……真的**了吗?他们真的很快就能回姜府了吗?”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是一个易碎的梦,生怕声音大一点,这个好不容易盼来的消息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这几日昏昏沉沉,梦里全是御史台狱阴森的铁栏和爹娘受苦的模样,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溺毙。
如今醒来,听到嫣儿的话,她急需从眼前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陆霆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某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在床榻边坐了下来。身侧的床褥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姜倾妍包裹其中,霸道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丝安全。
他伸出手,那只常年握剑、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粗砺的薄茧,轻轻贴上了姜倾妍苍白如瓷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了过来,滚烫,真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个杀伐果断的权臣,倒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是。”
陆霆郁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陈年的烈酒,听在耳中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给出了她最想要的承诺。
“你爹的案子已经**,所有的证据都已呈交御前。”
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目光,“只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放人离狱,尚需陛下的亲笔旨意,文书流转,即使再快也需几日功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语气笃定,“三日。最多三日之内,他们就可以毫发无损地回到姜家。”
三日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姜倾妍的心上,激起了一层层酸涩又滚烫的涟漪。
紧蹙了多日的黛眉,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像是初春融化的冰雪,露出了原本温婉柔美的模样。
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泪水在打转,却是因为喜悦。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他霸道、强势,甚至有些不择手段,但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确实是他伸出了手,替她撑起了一片天。
若是没有他,她简直不敢想象,凭借自己微薄的力量,要如何在这吃人的盛京城里救出蒙冤的父兄。
一股由衷的感激之情从心底涌了上来,盖过了之前的恐惧与羞恼。
姜倾妍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真诚地说道,“阿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帮我爹爹**翻案。”
这声“谢谢”,她说得极轻,却极重。
陆霆郁看着她这副乖巧柔顺的模样,眸色渐深。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那双含泪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极了林间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欺负,又想要哪怕倾尽所有也要护她周全。
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细腻的触感。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邪气,几分慵懒,还有几分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倾妍既已是我的女人,帮你,便是帮我自己。”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霸道,“岳丈蒙冤,做女婿的自当竭尽全力,这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女婿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几分刻意的强调。
姜倾妍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那夜的事实摆在那里,如今她躺在他的床上,受着他的庇护,连父兄的命都是他救的,她还有什么立场去否认这层关系?
然而,陆霆郁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打住。
他微微俯身,那双深邃的黑眸紧紧锁住她的视线,像是猎人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空气中原本温情的氛围,不知何时多了一丝逼仄的压迫感。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然依旧温润,却隐隐透着一股寒意,“既然你我已有夫妻之实,有些碍眼的人和事,是不是也该清理干净了?”
姜倾妍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陆霆郁看着姜倾妍沉默不语,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浅浅笑意的黛眉,此刻却紧紧地蹙着,清丽的脸颊上浮动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给她太多思索的余地,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触感有些粗粝,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倾妍,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他的声音很低,像窗外冬日里沉沉的风,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我既有法子让你爹爹从御史台狱里出来,便同样有法子再让他回去,何时去退婚?”
脸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不容抗拒的力道,让姜倾妍的心猛地一揪。
那点皮肉上的疼算不得什么,真正让她难受的,是那话语里不加掩饰的掌控。
瓷白细腻的肌肤上,很快就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的眼眶一热,雾气迅速弥漫开来,凝成了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倔强地在眼底打着转。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声音艰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回府后……我会请爹爹,亲自去容家退婚……”
听到这个答案,陆霆郁眼底的沉色才稍稍散去。
他松开了手,转而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被他捏红的肌肤,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烙下自己的印记。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添了几分偏执的意味,“倾妍,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从你踏进国公府求我的那一刻起,就是了,所以,不要再动嫁给旁人的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你看上谁,我便会让他从这盛京城里消失,直到你学乖为止,姜倾妍,只能嫁给陆霆郁,你可明白?”
他话里那股不加掩饰的暴戾和占有欲,和他脸上此刻近乎温柔的摩挲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让姜倾妍如坠冰窟,浑身都僵住了。
那张秾丽出尘的脸颊,因着方才的泪意和此刻的惊惧,愈发显得惨白。
方才因他出手相救而生出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感激,此刻也像是被冬日寒风吹散的薄雾,了无痕迹。
是了,她怎么会忘了呢。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善人,他是杀伐决断、权倾朝野的镇国公陆霆郁,是那个能凭一己之力搅动朝堂风云的狠厉角色。
任何人,任何事,在他眼中或许都只是通往权力顶峰的棋子,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舍弃。
她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偏偏执着于自己。
她不过是御史大夫的女儿,家世清白,却也算不上顶尖的权贵。
以他如今的地位,便是宫里的公主、郡主,也是娶得的。
她如今的处境,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她没有退路了。
爹娘、弟弟姜晏,还有姜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而线的另一头,就牢牢攥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手心里。
她除了嫁给他,似乎再也找不到第二条能保全家人的路。
姜倾妍木然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她轻轻点了点头,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柔弱花枝。
现在想再多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早日回到姜府,亲眼看看爹娘是否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