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头砸在额头上，传来钝痛。

林小雨猛地惊醒，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阳光透过老旧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柱，灰尘在光里缓慢飞舞。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木头桌椅特有的气味。

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的物理老师正板着脸，手指还维持着弹射的姿势。

“林小雨！上课睡觉？站起来！”

周围传来压抑的低笑声。林小雨茫然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生疼。她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口磨起了毛边，手背上有块小小的墨水渍。这不是她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关节粗大、布满薄茧的手。这双手，纤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她猛地扭头看向旁边。

同桌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圆脸女孩，正偷偷对她使眼色，用口型说：“快认错。”

窗外的操场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是《运动员进行曲》那激昂又带着年代感的调子。远处，灰扑扑的教学楼墙上，用红色油漆刷着巨大的标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1992年。南城一中。高二三班。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大脑，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的记忆。

不是梦。

那些混乱的、痛苦的、最终归于死寂的画面，不是梦。

她记得那场吞噬了周晨的大火，记得他最后打来的那个电话里压抑的喘息和背景里疯狂的砸门声，记得自己徒劳地奔跑在深夜的街道，记得停在老纺织厂后巷的、被白布盖住的小小隆起。周晨。她的晨哥。从小护着她、把糖都留给她、会笨拙地帮她赶走欺负她的小男孩、会在雨夜里背着她走过积水坑塘的周晨。

死在了1995年的冬天，刚满十九岁。警察说是“意外失足落水”，但她知道不是。周晨的水性好得能在护城河里游个来回。是那些人，那些因为他父亲生意失败而追债、因为他母亲重病需要钱而逼他走上绝路的“朋友”。

她后来查了很久，零零碎碎拼凑出真相——周晨被诱骗去“看场子”，卷入了不该卷入的纷争，最后成了弃子。死得不明不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他的母亲在他死后三个月郁郁而终。他的父亲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而她，林小雨，带着这份蚀骨的悔恨和无力活了三十年。如果当初她再敏锐一点，如果她再多关心他一点，如果她能有力量拉住他……无数个“如果”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凌迟她。她拼命学习，努力工作，从底层一点点爬上去，拥有了旁人羡慕的财富和地位，可心里那个洞从未填满过。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会偷偷把早饭塞进她书包、说“小雨别怕，有哥在”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冰冷的河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