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面向大厅。灯光有些刺眼,让我微微眯了下眼睛。视野里,是无数张模糊又清晰的脸。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嘶哑得可怕,带着摩擦砂纸般的粗粝。
“各位,”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因为话筒的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很抱歉,让大家看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插曲。”
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控制不住。但我在尽力让它平稳。
“今晚是林氏的年会,本意是感谢各位同仁一年的辛劳,是与合作伙伴共叙情谊,展望未来。”我顿了顿,感觉肺里的空气不够用,“发生这样的意外,是我的失察,也是林氏的耻辱。”
“关于刚才屏幕上出现的内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坚硬,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林氏集团会立即启动内部调查,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对于因此给各位来宾、合作伙伴带来的困扰与不良观感,我代表林氏,深表歉意。”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有人回避了我的视线,有人依旧直勾勾地看着我,有人低头摆弄手机——毫无疑问,刚才那一幕,已经以病毒般的速度传播出去。
“年会后续环节取消。”我听见自己用近乎机械的声音宣布,“再次向各位致歉。招待不周,敬请谅解。”
说完,我松开握着支架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泛白。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江远。转身,朝着与休息室相反的、通往酒店内部通道的侧门走去。
脚步从一开始的虚浮,逐渐变得沉重,但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几秒,然后,轰然炸开比之前更甚的声浪。议论声、惊呼声、甚至还有不知是谁发出的、压抑不住的低笑。
但我没有再回头。
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喧嚣。长长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昂贵的礼服面料摩擦着门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的血痕,此刻正隐隐作痛。
脸上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滑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光滑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不是泪。
是刚才极力控制情绪时,憋出来的冷汗。
我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触手一片冰凉。
脑子里嗡嗡作响,大屏幕上那些滚动的字句,江远凑近耳边那句冰冷的低语,无数双眼睛投射来的目光,林薇惨白惊恐的脸……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疯狂撕扯着我的神经。
愤怒?有。像火山岩浆在胸腔里奔涌,灼烧着五脏六腑。
耻辱?有。像被当众剥光了衣服鞭笞,每一寸皮肤都**辣地疼。
背叛?有。像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来的刀子,精准地命中心脏。
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和……空洞。
过去七年,我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以为构筑起一个坚固的王国,以为身边站着最可靠的兄弟,以为守护着至亲的家人。
原来,只是一场虚妄。
原来,我所以为的慷慨馈赠,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步步为营的棋子。
原来,我悉心教导的商业手段,最终成了刺向我自己最锋利的刃。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人声,大概是酒店的保安或者管理人员闻讯赶来。
我撑着门板,站了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已经能站稳。
不能在这里倒下。
林峰,你还不能倒下。
公司怎么办?那些虎视眈眈的元老,那些摇摆不定的股东,那些亟待处理的合作……还有,林薇。
那个被我保护得太好、以至于愚蠢到引狼入室的妹妹。
还有江远。
那个我视为兄弟,却给了我致命一击的……江远。
我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结,拍了拍礼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挺直腰背,朝着走廊另一端,电梯的方向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尽管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脚下的路,已是万丈深渊的边缘。
而推我下来的那个人,正站在我刚刚逃离的宴会厅里,或许,还在品味着他胜利的香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