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操着扁担,红着眼瞪着我,嘶吼着要打断我的腿。我娘瘫在地上,
捶着胸口哭得背过气去,嘴里反复念叨着“作孽啊”。整个筒子楼的邻居都围在门口,
对着我指指点点,骂我疯了,骂我鬼迷心窍,骂我被狐狸精勾了魂。我挺直了脊梁,
任凭他们唾骂。我没疯,也没被勾魂。我只是,想娶姜禾。一个离过两次婚,
人人都骂“破鞋”,还带着两个爹都不同的“拖油瓶”的女人。01“你要是敢娶那个女人,
就给我滚出这个家!我陈家没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儿子!”我爹**是厂里的老劳模,
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此刻,他的脸面正被我狠狠踩在脚下,气得他浑身发抖,
手里的扁担似乎随时都会落下来。我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地回答:“好,我走。
”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的那一刻,我娘的哭声变成了一声尖叫。我没有回头。
八十年代末的北方小城,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煤灰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我,陈昂,
二十四岁,是红星机械厂最年轻的八级技工,大学生身份,前途无量。在所有人眼里,
我是陈家的骄傲,是无数媒人踏破门槛的“金龟婿”。他们不知道,我的心,
早就被一个女人偷走了。认识姜禾,是在一个初夏的午后。厂区统一维修家属楼的水管,
我跟着师傅们挨家挨户地跑。轮到姜禾家时,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和男人粗暴的咒骂。“你个丧门星!克夫的玩意儿!
还敢跟老子要钱?老子没打死你算你命大!”我跟师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忍。
老师傅摇摇头,叹了口气,小声说:“是老张家那个混账儿子,刚从外面躲债回来,
又来找前妻的麻烦了。”我血气上涌,一把推开了门。屋里光线昏暗,
一个瘦弱的女人被一个男人推搡在墙角,两个小小的孩子,一男一女,躲在妈妈身后,
吓得瑟瑟发抖。那个女人,就是姜禾。她抬起头,阳光从我身后的门缝里挤进来,
正好照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她的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脸颊上还有个清晰的巴掌印。
但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她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泪,没有怨,
只有一片死寂,深不见底。仿佛所有的苦难都被她吞进了肚子里,只剩下麻木的坚韧。
她眼角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像一道倔强的裂痕,
刻在了她苍白的皮肤上。“你们……干什么的?”那男人见我们闯进来,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姜禾面前,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同志,我们是厂里来修水管的。
”那一刻,我看到她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后来,我找了个借口,又去了一趟。
再后来,借口都懒得找了,下了班就往她那跑。她家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昏暗、潮湿,
却莫名地吸引着我。我帮她修好了吱嘎作响的旧风扇,
给两个孩子用铁丝和废料做了个小风车,在她被前夫的家人堵门辱骂时,
一次又一次地挡在她身前。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厂区。“听说了吗?
陈家的大学生,看上姜禾那个‘破鞋’了!”“啧啧,真是昏了头了,
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非要捡个二手货,还带着两个拖油瓶!”“那女人邪性得很,克夫!
谁沾上谁倒霉!”这些话,我听见了,姜禾自然也听见了。她开始躲着我,我去找她,
她就关上门。我送东西给孩子,她第二天就让孩子给我送回来。她用沉默和疏离,
在我跟她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直到我父母知道了这件事,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安排了和厂长女儿的相亲。我拒绝了,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我从家里“滚”了出来,
身上只带了几块钱和几张粮票。夜风很冷,吹得我脸上生疼。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她。我必须告诉她,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同情可怜。
我是认真的。我走到她家门口,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门紧紧关着。我抬起手,又放下,
心里五味杂陈。就在这时,门里传来小女孩怯生生的声音:“妈妈,是陈昂叔叔吗?”接着,
是姜禾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瞎说,快睡觉。”我心里一紧。
我不再犹豫,抬手敲响了门。“姜禾,开门,是我,陈昂。”02门后一片寂静。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挣扎和为难,心里一阵抽痛。“姜禾,”我把声音放得更轻,
贴着门缝说,“我跟我家里闹翻了,现在没地方去。你……能不能让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天亮我就走。”我这是在耍无赖,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办法。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嘎声,
门开了一道缝。姜禾站在门后,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纸。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更显得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没有看我,
侧身让开一条路,声音又轻又哑:“进来吧。”屋子里的陈设一如既往的简陋,一张木板床,
一张缺了角的桌子,两个小板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孩子身上的奶腥味。
很穷,但很干净。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挤在小小的床上,男孩叫石头,七岁,
是她和第一任丈夫的孩子。女孩叫丫丫,才四岁,是第二任的。我进来后,她就一直低着头,
不停地用抹布擦着那张本就已经很干净的桌子,仿佛想从上面擦出一朵花来。
“你……跟你家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我跟他们说,我要娶你。
”我打断她,直截了当地说。她擦桌子的手猛地一僵,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声音陡然拔高:“你疯了!陈昂,你是不是疯了!
”她终于抬头看我,她死寂的眼神里此刻满是震惊和愤怒,有震惊,有愤怒,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慌。“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离过两次婚!我带着两个孩子!
我是全厂的笑话!你呢?你是大学生,是八级技工,你有大好的前程!你为了我这么个女人,
值得吗?”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步步朝她走过去。她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你走,陈昂,你现在就走!别让我看不起你!”她别过脸,不肯看我。
“我不走。”我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却没敢碰她,只是帮她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了起来,
放在桌上。“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环顾四周,
看到墙角的水桶漏了,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我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蹲下身就开始检查。
厂里带出来的手艺不是盖的,我很快找到了漏点,用随身带着的工具和一点胶布,
三下五除二就给补好了。**活的时候,她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我敲敲打打的声音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等我忙完,直起腰,才发现她眼眶红了。
“何必呢?”她幽幽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陈昂,你是个好人。可我这样的烂泥,
只会把你这身干净衣服也弄脏了。”“我乐意。”我看着她,咧嘴一笑。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像个愣头青,傻得冒泡,却又充满了力量。气氛正好,
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姜禾!你个小**!给老子开门!
听说你勾搭上小白脸了?把钱拿出来!”是她第一任丈夫的妈,厂里有名的泼妇,周大妈。
姜禾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我心里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03门被砸得“砰砰”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姜禾!你个不要脸的,
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吗?有本事偷男人,没本事开门啊!”周大妈的叫骂声又尖又利,
引得周围几家邻居都亮起了灯。姜禾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护住身后床上的孩子,
脸上血色尽失。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
有我。”说完,我拉开了门栓。门外,周大妈双手叉腰,一脸横肉,
身后还跟着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儿子。看到开门的是我,一个高大体面的年轻男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骂得更凶了。“好啊!还真藏着野男人!陈技工是吧?厂里都传遍了!
你也是瞎了眼,放着好好的大姑娘不要,来我们家捡这只破鞋!”她的话极其难听,
我身后的姜禾攥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我在厂里虽然年轻,但技术过硬,又是大学生,厂领导都对我客客气气的,寻常工人见了我,
也要喊一声“陈工”。我这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反而让周大妈心里有点发怵。“周大妈,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姜禾跟您儿子早就离婚了,跟你们家没任何关系。
三更半夜来这里砸门要钱,这叫寻衅滋事。再不走,我就去派出所报案。”“报案?
你吓唬谁啊!”周大妈梗着脖子喊,但明显底气不足了,“她生的是我们老张家的孙子!
我找我孙子不行吗?”“孙子?”我冷笑一声,“石头今年七岁,你儿子张强坐牢三年,
出来一年多,回来看过孩子一眼吗?给过一分钱抚养费吗?你这个当奶奶的,除了上门要钱,
抱过他一次吗?”我的话像一把刀子,字字句句都戳在她的痛处。周大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我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
盯着她的眼睛:“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从今天起,姜禾和她的孩子,我护着。
再让我看到你们来找麻烦,我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张强当年打伤人判了三年,
要是再加上遗弃罪,你猜他得再进去待几年?”我这番话,半是唬人,半是动了真格。
那个年代的人,对“罪”这个字眼有着天然的畏惧。周大妈彻底慌了,
她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竟然这么硬气,还句句都捏着她的命脉。
她的小儿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说:“妈,算了,我们走吧。”“你……你给我等着!
”周大妈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拉着儿子灰溜溜地跑了。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和我来时看到的嚣张气焰,判若两人。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见没戏可看,也都悻悻地关了灯。
世界终于安静了。我关上门,转过身,看到姜禾怔怔地看着我,眼里再次泛起波澜,这一次,
是震惊和……一丝微光。“谢谢你。”她轻声说。“一家人,说什么谢。”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太唐突了。姜禾的脸颊泛起红晕,她低下头,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每次下定决心时,
我都会不自觉地用手指敲击自己的膝盖。此刻,我的指尖就在裤子上飞快地跳动着。
就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打破这尴尬时,姜禾却突然抬起头,
眼神里多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坚定。“陈昂,”她说,“你走吧。周大妈说得对,
我不能连累你。”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看着我,继续说:“她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
厂里的流言蜚语,你父母的压力……这些我都经历过,我知道有多难熬。我不想你因为我,
毁了自己。”她这是在推开我,用最决绝的方式。我刚想开口反驳,她却抢先一步,
拉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求你了,走吧。”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04我终究还是被“赶”了出来。站在清冷的街道上,我心里又苦又涩。我明白,
她不是不感动,她是怕了。她被生活磨掉了所有的勇气,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只会用最硬的刺来保护自己,哪怕会刺伤试图靠近她的人。第二天,我没回父母家,
在厂里的单身宿舍凑合了一晚。上班的时候,果然如周大妈所愿,整个厂都炸了。
我从车间一头走到另一头,一路上收获了无数道异样的目光,有同情的,有鄙夷的,
有幸灾乐祸的。工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到我过来,就立刻噤声散开,
但那压低了的窃窃私语,比直接的辱骂更伤人。“就是他,陈昂。”“唉,多好的小伙子,
怎么就想不开呢。”“八成是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了!”车间主任,
一个平时总爱拍着我肩膀夸我“有前途”的中年男人,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没批评我,
只是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小陈啊,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要多为自己的前途想想。
个人作风问题,在咱们这种国营大厂,可是很重要的。”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警告我。
如果我一意孤行,别说提干,现在这个八级技工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一整天,
我都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那种被全世界孤立的感觉,压得我喘不过气。傍晚,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姜禾家附近。我没敢靠近,
只是远远地躲在一棵大树后。我看到她去公共水龙头那里洗衣服,
周围的女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一边洗一边对她指指点点,毫不避讳地大声说笑。
姜禾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搓着手里的衣服,瘦弱的背影像一棵被风雨压弯的芦苇。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就在这时,一群半大的孩子跑了过来,围着姜禾的儿子石头起哄。
“拖油瓶!你妈是破鞋!”“野种!你没有爸爸!”污言秽语从一群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显得格外残忍。石头涨红了脸,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冲上去跟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扭打在一起。但他太小了,很快就被推倒在地。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把那几个孩子拉开。“大人吵架,关孩子什么事?
谁教你们说这些话的!”我厉声喝道。孩子们被我吓住了,一个个都蔫了。
我把石头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小家伙倔强地抿着嘴,眼眶红红的,
却不肯掉一滴眼泪。我看着那群孩子,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从口袋里摸出几根铁丝和几个废弃的螺母,这是我平时练习手艺留下来的。
我当着他们的面,手指翻飞,没几分钟,一个结构精巧的铁丝陀螺就在我手里成型了。
我把陀螺在水泥地上一抽,它立刻飞速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
比他们玩的那些泥陀螺高级多了。所有孩子的眼睛都亮了。“谁以后跟石头做朋友,
不欺负他,我就教他做这个。”我晃了晃手里的陀螺,笑着说。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
簇拥着石头,一口一个“石头哥”地叫着。石头愣愣地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崇拜。解决了孩子们的纷争,我一回头,
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姜禾。她手里还端着洗衣盆,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