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耿骁的营帐里,灯火通明。
“将军!不能再等了!那姓谢的就是个软蛋!我们再不出战,弟兄们心里的火都要把天烧着了!”一个副将急吼吼地说道。
“是啊将军,城外北戎人骂得越来越难听,什么‘大业朝的男人都死光了,派个娘们来守城’,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干脆反了吧!我们绑了那姓谢的,献给北戎人,说不定还能……”
“住口!”耿骁一拍桌子,怒喝道。
营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耿骁烦躁地来回踱步,他心里比谁都憋屈。被一个书生压着打,是他戎马生涯从未有过的耻辱。
但他又不是傻子。谢知行白天那番话,那双眼睛,让他心里发毛。先斩后奏之权,那是皇帝亲赐的金牌令箭,谢知行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
“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总兵大人,不好了!黑……黑风口那边,出事了!”
耿骁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衣领:“说!出什么事了?”
“王副将……王副将他,他私自带三千陌刀手出击,突袭北戎人的运粮队,结果……结果中了埋伏,全……全军覆没了!”
“什么?!”耿骁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王副将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他怎么会……
“不可能!他怎么敢违抗军令!”一个将领失声叫道。
“是……是谢大人的命令!”传令兵哆哆嗦嗦地说道,“下午的时候,陈望亲自去传的令,让王副将去‘困龙林’设伏,说要‘吃掉’北戎人的先锋部队……”
“轰”的一声,耿骁的脑子炸了。
谢知行!又是谢知行!
“他妈的!这个疯子!他让三千人去打五万人?他这是在清除异己!他是在借北戎人的刀,杀我们的人!”耿骁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所有愤怒和屈辱的出口。
“走!跟我去督军府!老子今天就算拼着被砍头,也要宰了那个**的书生,为王将军和三千弟兄报仇!”
耿骁提着刀,怒吼着冲出营帐,身后的一众将领也个个义愤填膺,杀气腾腾地跟了上去。
督军府的小院,依旧亮着灯。
耿骁一脚踹开院门,带着人冲了进去。
谢知行还是站在那张沙盘前,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听到动静,他缓缓回过头。
“耿总兵,深夜带刀闯入督军府,是想谋反吗?”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谋反?谢知行!你还有脸说我?”耿骁用刀指着他,双目欲裂,“我问你!王副将和那三千陌刀手,是不是你下令让他们去送死的?”
“是。”谢知行承认得干脆利落。
“你!”耿骁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你……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屠夫!他们是我大业的兵,不是你排除异己的工具!你凭什么让他们去送死?”
“就凭我是督军。”谢知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耿骁,你只看到了三千人的覆没,却没有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就是个草菅人命的**!”
“因为,这是演给北戎人看的戏。”谢知行一字一句地说道,“北戎先锋主帅阿史那,生性多疑。我不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让他觉得我们内部已经混乱不堪、指挥官是个十足蠢货的大礼,他怎么会放心大胆地走进我为他准备的口袋?”
耿骁愣住了。
“口袋?什么口袋?”
就在这时,陈望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大人!大人!大捷!大捷啊!”
他跪在地上,声音都在颤抖:“刚刚收到斥候密报,北戎先锋部队以为我军伏兵已灭,放松警惕,全军进入黑风口。就在半个时辰前,李将军率领我们预先埋伏在两侧山谷的一万弓弩手,万箭齐发!同时,张将军的三千重骑从谷口堵截!北戎五万先锋,除了少数漏网之鱼,已……已基本被全歼!主帅阿史那,当场被射成了刺猬!”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耿骁和他身后的所有将领,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他们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
赢了?
用一万三千人,几乎全歼了北戎五万先锋?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猛地看向谢知行,那个依旧站在沙盘前,面色平静的文弱书生。
原来……王副将的三千人,是诱饵。
一个惨烈的,但却无比精准的诱饵。
用三千人的“全军覆没”,换来敌人主帅的轻敌冒进,然后在一个绝佳的地点,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一场匪夷所思的大胜。
这是何等狠辣的心肠!又是何等恐怖的算计!
“你……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耿骁的声音干涩无比。
“不是算计。”谢知行摇了摇头,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喝了一口。
“是推演。”
他看着沙盘,淡淡地说道:“我推演过十七种可能。王副将出击,有三种结果。北戎人中计,有五种反应。天气、风向、士气……每一个变数,都在我的推演之中。而今晚发生的一切,只是其中,最顺利的一种。”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完全石化的耿骁。
“现在,耿总兵,你还觉得,我是纸上谈兵吗?”
耿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脸**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引以为傲的勇武,他赖以生存的战场直觉,在这个书生恐怖的、如同蛛网般绵密的算计面前,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他看着谢知行,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了一股寒意。
这个男人,是魔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