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家里突然收到下放通知，要去环境恶劣的西北垦荒。婆婆抹着眼泪，公公整宿抽烟。

丈夫沈培川端出两碗杂酱面，叹着气对我说，“家里突遭大难，

但城里这套祖宅得留个人守着。”“你和大嫂都是家里的媳妇，我们家一向讲究公平。

”“你们自己挑，谁吃出碗底的硬币，就留下守家，没吃到的跟我们去西北。

”一家人一起吃着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寡嫂举起了手中的硬币。

丈夫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冠英，这是天意，就当陪我给爸妈尽孝了。”“大嫂命苦，

男人死得早，我们就和她断亲，让她留在城里守着老宅吧。”十年后，

我们一家终于从风沙漫天的西北回到城里。手里得了一笔**补偿金。

丈夫端坐在八仙桌前开始安排，“大嫂命苦，大哥死得早，没个依靠。

”“这十年她一个人守着祖宅，受了委屈。”“这三千块钱就都给大嫂吧。

”我站在堂屋的阴影里，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前世今生的时空在这一刻轰然重合。

1寡嫂陈素梅抹着眼角，柔弱地低垂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在暖黄的灯光下，

她连头发丝都透着城里女人的精致。“培川，这怎么好意思呢？

”“冠英妹妹在西北也受苦了。”“这钱还是大家分了吧。”“她受什么苦？

”婆婆轻嗤一声，眼睛瞥向我。“粗皮老肉的，天生就是干农活的命！”“哪像你，

城里娇养的身子，这十年可把你吓坏了吧？”婆婆心疼地拉着陈素梅的手。我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手粗糙，骨节变形。手背上是冻疮留下的紫黑色疤痕。

指甲缝里仿佛还残留着西北盐碱地的黑泥。

和对面保养得如同电影明星一样的寡嫂确实不能比。沈培川嫌恶地瞥了我一眼，皱紧眉头。

“冠英，我们离婚吧。”他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我马上要调去市设计院当副总工了。

”“带着你出去见领导，也太不合适了。”“你看看你现在，没文化没长相，像个老农妇。

”他低垂着眉眼，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往我心窝子里捅。“大嫂一个人孤苦无依，

名声也不好听。”“我打算和她结婚，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我们家。

”“也算全了我和大哥的兄弟情义。”“至于你。”沈培川抬起下巴。

“我会托关系把你塞进城南的纺织厂。”“也算我仁至义尽了。”“你收拾收拾，

尽快搬去厂里的集体宿舍吧。”前世听到这番话，我大吵大闹。控诉他们一家的丧尽天良，

控诉我这十年的血泪。结果沈培川说我不可理喻，把我推倒在地，

和公婆全家合力将我锁进漏雨的柴房。整整饿了六天，想让我屈服。

可我却在高烧中绝望地死去。临死前，听见堂屋里传来他们一家的欢声笑语。我才醒悟，

是我太傻，太蠢了……灯光下我抬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对狗男女。

任谁都要赞叹他们的郎才女貌。这次的我没有歇斯底里，妄图用眼泪述说自己的不甘。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同意了他们一家的建议，“好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培川准备了一肚子教训我的话，全卡在喉咙里。陈素梅绞着手帕的动作僵住了。

婆婆更是瞪大了眼睛。“你……你答应了？”沈培川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怎么？

副总工又不想离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离！怎么不离！”婆婆反应过来，赶紧接话。

“算你识相，知道自己配不上我们家培川。”我不去理会这条老狗的狂吠。

转身走向那间逼仄阴暗的杂物房。八零年代是遍地黄金的时代，南方的城市正在崛起。

我能有机会重活，为什么要跟这群**在泥潭里死磕？我要去羊城，去赚数不尽的钱！

至于这群吸血鬼，走之前，得好好算一算账。“行，明天把离婚协议准备好，我签字。

”2“培川，冠英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离婚了？”第二天下午，

陈素梅凑到沈培川身边给他递茶。“她是不是在憋什么坏水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顺势靠在沈培川的肩膀上，胸口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胳膊。我在窗外蹲在水井旁，

正用刺骨的冰水刷着一家人的碗筷。深秋的冷水刺骨，

之前在盐碱地腐蚀剥掉皮的手遇到冷水，痛得让我发抖。我面无表情地清洗着，

将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一个没上过高中的文盲，能翻出什么浪？

”沈培川不屑地嗤笑一声，“我马上要调去设计院，带她见个领导同事的，都丢人。

”“早点和她离婚，也是我给她保留的一些体面。”“她自己照照镜子也该知道，

她是配不上我的。”屋里传出两人调情的轻笑声。婆婆提着烧好的热水瓶从厨房出来。

路过我身边时，对我手上裂开的血口子视若无睹。“洗快点！磨磨蹭蹭的，一家人等着吃饭！

”转身进了堂屋，婆婆的声音立刻换成了心疼。“哎哟素梅啊，快拿热毛巾敷敷脸。

”“今天逛商城吹了点风吧？”“可别冻坏了皮肤了。”他们家对两个媳妇的态度截然不同，

毫不掩饰。看着水缸倒映出黝黑枯瘦的女人。我有些恍惚，曾经我也有过年轻美好的身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记得十年前，刚到大西北的第一天。狂风卷着黄沙砸在脸上。

公婆刚下火车，因为水土不服、头晕眼花，双双病倒在土炕上。沈培川抱着几本破书，

终日躲进阴暗的窑洞里，他说，“冠英，我要刻苦看书寻找**回城的途径，

不能伤了握笔的手。”他悲伤地看着我，冠冕堂皇地把所有的农活重担，

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荒原的硬土板结。我挥舞着比自己还高的锄头，一锄头下去，

虎口震得裂开。第一天下地回到窑洞，我的双手火烧火燎地起了血泡。婆婆见了，

招呼也不打，掏出纳鞋底的粗针扎进血泡里，疼得我满头大汗。“挑破了好得快！

”“明天下地才不耽误赚工分，家里都指望你吃饭呢！”在西北最苦的那几年，

公公突发重病，急需特效药救命。家里连买窝头的三分钱都掏不出。

是我挨家挨户去给当地人洗羊圈、掏大粪。许诺给他们再干半个月活，才凑够了买药的钱。

当时的钱来得艰难，我让公婆和丈夫给我写下一个个欠条，聊作安慰。那时我觉得，

钱是我为他们豁出命赚的，他们全家得认我的好。“你们不写欠条，

那这钱我就还给人家算了。”“其实我觉得，咱们全家一起在这里饿死病死也好，

好歹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至今都记得沈培川当时的神情。

他大概觉得这种欠条写了又能怎样，毕竟那时候的日子实在是苦。过了今天，没有明天，

也就是多一张废纸。为了哄骗我继续当免费劳力，他们写了欠条，按下了红手印。

为了这一家人，我一个女人当驴子使。劳作太苦的我晕死在田埂上。被人用板车拉回来后，

沈培川喂我喝了一勺带着肉末的汤。“娇气什么？赶紧喝了下地赚工分。

”他不耐烦地催促我。“这可是城里大嫂省吃俭用寄来的肉票，你可要记得她的好。

”前世我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要报答大嫂的恩情。直到死后我才知道。

陈素梅根本没有寄过一粒米、一分钱！反而是沈培川从我嘴里抠出来的细粮票，

全偷偷寄给了城里享福的寡嫂。那一勺肉汤，不过是施舍我的残羹！我闭上眼睛，

将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压下去。端起洗好的碗筷，我推开堂屋的门。

3堂屋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陈素梅故意穿着崭新的红色高跟鞋，

在水泥地上来回走动。“培川眼光真好，这鞋跟我的确良裙子真配。

”她娇笑着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那双鞋的价钱，相当于大西北三个月的全勤工分。

我端着碗进来，冷冷地扫了那双鞋一眼。婆婆立刻跨前一步，护在陈素梅身前，

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我。“看什么看！城里要讲究门面。”“你又黑又老，脚那么粗，

穿上也是糟蹋东西。”“你大嫂白净，这鞋就该她穿！”我没搭腔，把碗重重磕在桌上。

“离婚协议写好了吗？”还没等到对方回答，院门外突然传来几辆自行车的**。

“沈培川同志在家吗？”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在门外响起。沈培川从里屋探出头，

透过窗户一看，脸色大变。“是我准备入职设计院的几个新同事！”他慌乱地整理着衣领。

转头看到我还站在堂屋，眉毛立了起来，“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滚回后面去！”他冲过来，

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将我粗暴地推向阴暗的柴房。咔嗒一声。门从外面锁住了。

沈培川隔着门板压低声音威胁我，“我不叫你，你敢弄出一点动静，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站在柴房的黑暗中，透过门缝冷眼看着外面的闹剧。

领头的老李提着两网兜水果和麦乳精走了进来。“培川啊，刚回城安顿得怎么样？

有困难给同志们说。”陈素梅迎了上去，身姿摇曳，笑容温婉。“几位同志快请坐，

培川天天念叨新单位的同志们呢。”她以女主人姿态，熟练地端茶倒水。“这位是？

”老李打量着陈素梅。“哦，这是我爱人。”沈培川面不改色地介绍道。“她在城里工作，

西北风沙大，她体弱我就没让她跟去受苦。”老李点点头，随口又问了一句。

“我刚才在院子里好像看到个短头发的女同志？”沈培川笑得自然。“哦，

那是个远房乡下的穷亲戚。”“在后厨干点粗活，脑子不太好使，

我就不让她出来了让大家见笑了。”我攥紧了拳头，十几年的糟糠之妻，

就成了脑子不好使的穷亲戚。等他的同事们走后，陈素梅立刻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泣。

“培川，我还是搬走吧。”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抽动。“冠英要是一直赖在家里，

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揪出你的错处，拖累你的前途。”“要是以后领导来家里，

发现你怎么还有两个媳妇，那副总工的位置还能保得住吗？”这句话踩中了沈培川的痛脚。

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柴房。锁头被打开，我被沈培川粗暴地拽了出来。

公公坐在太师椅上，对我横眉冷对。婆婆一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心黑的女人！

迟迟不签字，是不是想拖住培川，毁了我们老沈家？”“今天必须把手续办了！

一分钟都别耽误！”沈培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我面前。《自愿离婚协议书》。

“签字吧！按手印！”沈培川将一支钢笔塞进我手里，按了按我的肩膀，

“我们知道你这些年的辛苦，现在回城里，我给你找门路进厂。

”“以后你有了安身立命的工作，我们也算是对你仁至义尽。

”“你知道现在这工作有多难得吗？我们沈家没有亏待你！”我强压住胸腔翻涌的怒火，

推开他的手。“我去拿点东西，马上签。”我转身，去那间回城后就让我住的杂物房。

4沈培川靠在门框上，催促着。“对，确实也得把你住的地方收拾干净。

”“我们家也不苛待你，能用的你就带去厂里宿舍。”陈素梅止住了啜泣，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见我从屋里很快出来，把钱递过来，“弟妹啊，

这十块钱算是大嫂赞助你进厂工作前期的生活费。”她微笑着对我继续说，“别怪大嫂无情，

抢了你的位置。我在城里也艰难，这也是我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大院的动静惹来了熟悉我们家情况的街坊四邻。几个喜欢嚼舌根的大妈，

探头探脑地看起热闹。婆婆见状，眼珠子一转，立刻拔高了嗓门。“大家伙给看看啊，

是我们家培川仁义，这女人自己知道配不上，自愿让位离开的！

”“我们还倒贴她十块钱路费，打着灯笼也找不出我们这么厚道的人家了！

”街坊们顿时对着我指指点点。“哎哟，沈家老二这媳妇长得跟个黑炭似的，

确实配不上人家沈工。”“她家素梅多水灵啊，这才是郎才女貌。”“哈哈，

那不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有钱拿不错了，也不算吃亏！”嘲笑声四起。

我停下手里收拾破布包的动作，环顾一圈。一巴掌拍掉对面递来的钱。“你干什么！疯了吗！

”陈素梅尖叫出声。我不再管众人的议论，从破布包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饼干盒，

重重放在八仙桌上。我这动作，惊了陈素梅一跳。大家都被我这突兀的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