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旭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不是被震醒的。是正常的敲门声,指节叩在木头上,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三下之后是短暂的停顿,然后又是三下。
完全相同的节奏,完全相同的力度。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他睁开眼。
房梁上的符文还在亮,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挤进来,比昨天更早,光线更白。他坐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皱成一团,腰上压出一排褶子,像被人揉过的纸。头发乱得能住鸟。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和刚才的节奏一模一样。“陈旭。”是个女声。不高不低,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不像是催促,也不像是在意他有没有醒,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门口,你该开门了。语调平得像他前世见过的水平仪。
陈旭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道袍皱,头发乱,
脸上有红印。算了,反正也藏不住。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灰袍,袖口收得比他的更窄,
腰带上挂着一块令牌和一根短棍。头发束在脑后,一丝不乱。不是“认真梳过”的那种整齐,
是“一根碎发都没有”的整齐。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是冷漠,是“没必要”。
没必要笑,没必要皱眉,没必要用表情告诉别人自己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在陈旭脸上的红印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陈旭一直在看她的眼睛,
根本不会发现。然后移开了。“沈云舒。”她说。陈旭想起方岩昨天的话——她不喜欢废话。
他决定严格遵守。“师姐。”沈云舒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上压出的褶子,又移回他脸上。“给你一刻钟。洗漱,换衣服。
我在回廊等你。”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灰袍下摆轻轻晃着。陈旭站在门口,
看着她走到回廊边上站定,面朝广场,背对着他,没有再回头的意思。
阳光从廊柱之间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动不动。他关上门,用了一刻钟。
水盆里的水是凉的,泼在脸上让他彻底醒了过来。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道袍换上,
把令牌从旧袍子里摸出来揣进新袍子。令牌贴着小臂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又把它往里推了推,让金属完全贴住皮肤。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沈云舒正好转过身来。
不是因为他准时,是因为她一直在等,等他出来这个动作恰好和她的转身重合了。
陈旭怀疑她身体里装了一个计时器,一刻钟到了就会自动触发转身动作。“走。”她说。
两人沿着回廊往广场方向走。晨光从廊柱之间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
陈旭落后她半步,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的表情确实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扫过回廊两侧的每一扇门,扫过广场上的导弹,
扫过远处演武场上早起的弟子。不是东张西望,是观察。
像一个系统在后台静默扫描所有节点,记录每一项状态。“今天上午,”沈云舒开口了,
“熟悉宗门布局。下午,基础训练评估。”“什么基础训练?”“灵气感知。灵气调用。
法器基础操作。精神力初测。”每句话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心里打句号。
陈旭前世写过无数接口文档,知道这种说话方式——把信息拆成最小单元,一条一条输出,
不给接收方任何误解的空间。这不是天生的。
这是被无数次的“你刚才说的我没听懂”逼出来的。两人走下台阶,进入广场。
早晨的广场和昨天下午不一样。那三枚导弹还在,但周围没有人。导弹停在发射架上,
弹头指向天空,安安静静的,像三棵金属做的树。弹头上贴的符纸在晨风里轻轻抖动,
发出很细微的哗哗声。“昨天他们在做什么?”陈旭问。“维护。”“导弹还需要维护?
”沈云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法器都需要维护。
”她的语气里没有“这你都不知道”的惊讶,只是在陈述事实。陈旭没再问了。
他想起昨天方岩说的——自动炒菜锅需要校准符文时序,
高炮的保险组件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裂纹。炒菜锅和高炮都需要维护。导弹当然也需要。
沈云舒领着他把宗门的主要区域走了一遍。传功室,他已经去过了。沈云舒在门口停了一下,
说:“小爱跟我说了你昨天改专长的事。神识结构也重新分类了。”然后没有下文了。
陈旭等了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不打算往下说。不是卖关子,是她觉得这件事已经说完了。
改了就改了,分类就分类了,没什么好评论的。膳堂,他昨天吃了红烧肉。
沈云舒说早中晚三餐时间,过时不候。陈旭问如果训练耽误了怎么办。沈云舒说那就饿着。
走出去三步又补充了一句:“周婶会在厨房留两个馒头。先到先得。”陈旭说那怎么算先到。
沈云舒说跑得快。陈旭决定以后训练一结束就跑。藏经阁,在广场西侧。两层的木楼,
飞檐比别的建筑挑得更高,檐角挂着铜铃。门关着,
门楣上“藏经”两个字写得比“传功室”更瘦更硬。门前有个老人在扫地,不是扫落叶,
是扫灰。青石地面上其实没什么灰,但他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帚划过石面的声音很有节奏。
陈旭注意到他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上有一块焦痕。老孙头。
被符文板碎片打穿了八顶帽子的藏经阁管理员。“你的权限还不够。”沈云舒说,
“基础层一百工时。功法层三百。核心层五百。顶层需要师傅特批。”陈旭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百工时。他昨天帮方岩分析自动炒菜锅的时序问题——虽然他只是在旁边听方岩说,
但方岩说算他半个工时。半个。还差九十九个半。“别算了。”沈云舒说,
“工时不是每天都有。故障也不是每天都有。”陈旭停止了计算。他们穿过广场,
经过那三枚导弹。靠得近了,能看清弹头上那些符文的细节——不是简单几笔,
而是一整套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符文阵列。线条从弹头顶端开始,
沿着金属表面的弧度向下蔓延,在中段分叉成十几条平行的细线,
每一条细线上都串联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像一棵倒长的树,根在弹头,枝叶向弹尾蔓延。
陈旭忽然想起昨天方岩说的——零点三拍的延迟,就能让炒菜锅的颠勺节奏乱掉。
导弹上这些符文,不知道有多少路信号在跑。不知道延迟多少会出问题。
沈云舒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导弹的符文阵列有自校准功能。不需要人工排查时序。
”陈旭松了口气。“但自校准模块本身需要维护。”陈旭把那口气又提了回来。
演武场在广场北边,一片比广场低半层的开阔地。地面不是青石板,
是一种灰白色的硬质材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踩上去脚底微微发麻。陈旭低头看了看,
纹路的走向和导弹弹头上的符文阵列有几分相似。“加固符文。”沈云舒说,
“防止场地被打坏。上一次没有符文加固的时候,周锐试炮把地面炸出一个两丈深的坑。
填坑花了三天。”陈旭想象了一下那个坑。两丈深,大概是六米多。
周锐的炮是往地上打的吗?“他当时在测试垂直发射。”沈云舒的语气依然平静,
“炮口朝下。后坐力计算失误。人没事。坑很大。甲组花了三天才填平。
”陈旭决定以后离周锐远一点。不止远一点,是保持一个坑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