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万。
我珍藏了半辈子,视若生命的东西,就被我那个好儿子,我的好前妻,以一百二十万的“白菜价”给卖了。
而他们给我的,是那张充满羞辱的,五万块的银行卡。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老赵!老赵你怎么了?”老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跑出来,看到地上的手机碎片和我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我没有理他,只是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块曾经存放黄花梨木的空地上,伸出手,仿佛还能触摸到木头冰凉的质感。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我再也忍不住,“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血,鲜红的血,洒在那片空荡荡的地面上,像一朵朵绝望的梅花。
“老赵!”
老王的惊呼声在我耳边变得越来越远,我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老王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老王见我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动了动,感觉胸口还是闷得发慌。
“我……我没事。”我沙哑着说。
“还说没事!医生说你这是急火攻心,再晚来一会儿,人就危险了!”老王没好气地数落我,“为了那对畜生,值得吗?”
我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值不值得?
我自己也想问。
用半生的心血,认清一个人的真面目,这笔买卖,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办住院手续。”老王拍了拍我的手,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也是一片灰暗。
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已经不会再痛了。
可当我知道他们用一百二十万就卖掉了我的宝贝时,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还是像被凌迟一样,痛得无以复加。
那不仅仅是钱啊!
那是我对这门手艺的敬畏,是我作为一个匠人最后的尊严!
他们不懂,他们永远不会懂。
在他们眼里,那只是一堆能换钱的木头。
就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老王回来了,没有回头。
然而,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爸。”
是赵博文。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金表。
他不再是几天前那个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穷小子,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在他身后,是同样珠光宝气的刘琴,以及一个看起来很时髦的年轻女孩,应该就是他那个未婚妻,小雪。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无比的刺眼。
他们身上的每一件光鲜亮丽的东西,都像是用我的血肉做成的。
“你来干什么?”我冷冷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赵博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他走上前,将一个精致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爸,我听说您住院了,就跟小雪过来看看您。”他故作关心地说,“您身体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刘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了:“赵立军,你这是什么态度?博文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还拉着个脸给谁看呢?不就是卖了你几根破木头吗?至于气得吐血住院?你也太金贵了吧!”
“妈!”赵博文不满地瞪了刘琴一眼。
那个叫小雪的女孩,从头到尾都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脏了她的眼睛。
“这里不欢迎你们。”我指着门口,“出去。”
“爸!您怎么能这么说呢?”赵博文急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家人?”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在我被你们气得吐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在我躺在医院抢救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你们拿着卖我心血的钱,去买名牌,去买金表,去过你们的好日子了!”
“现在,你们跑到我面前来,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赵博文,你的脸皮,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赵博文的脸上。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赵立军你别给脸不要脸!”刘琴第一个跳了起来,“我们来看你,是给你面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看在博文的面子上,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你这破地方一步!”
“那你就滚!”我用尽全身力气,指着她吼道。
“你!”刘琴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一直没说话的小雪终于不耐烦地开口了,“吵什么吵?不嫌丢人吗?”
她走到赵博文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用一种施舍的语气对我说:“叔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博文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那笔钱,我们买了房,剩下的钱,博文拿去投资做生意了。等他以后赚了大钱,会补偿你的。”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我的病床上。
“这里是两万块钱,算是你的医药费。以后,没事的话,就不要再联系博文了。我们有我们的生活,你……也有你的。”
说完,她拉着赵博文,转身就走。
赵博文被她拽着,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走了。
刘琴冷哼了一声,也跟着离开了。
病房的门被关上,世界再次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床上的那个信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两万块?
医药费?
让我不要再联系他?
好,好一个“不要再联系”!
我赵立军,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我抓起那个信封,用尽全力,将它撕得粉碎。
白色的纸屑,像一场绝望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我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从这一刻起,我与赵博文,父子情断,恩断义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