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黑峰寨的二当家豹子头和三当家白眼狼,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山寨。两人身上均带着伤,脸上更是**辣的,不是伤的,是臊的。被一个看起来快饿死的穷书生三两下放倒,这要传出去,他们以后在绿林道上还怎么混?
山寨聚义厅内,虎皮大椅上端坐着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满面虬髯,眼似铜铃,正是黑峰寨的大当家,人送外号“黑虎怪”。他正端着一碗酒准备喝下肚,却见两位义弟这般模样进来,惊得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嗯?二位贤弟,你们这是……”黑虎怪霍然起身,声如洪钟,“莫非下山撞上官兵大队了?怎地搞成这般光景?”
豹子头哭丧着脸,捂着依旧剧痛的膝盖,咧着嘴道:“大哥!别提了!真他娘的晦气!不是官兵,是……是个穷酸秀才!”
三当家白眼狼也捂着自己的胸口,咳嗽着补充:“对,就是个破落户书生,看起来风一吹就倒,谁知……谁知那小子邪门得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如何劫道陈家千金,又如何被那突然冒出的落魄书生轻松击败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先是被人家空手夺刀,又是被一脚踹飞的关键细节,只把那书生形容得如同妖人一般,会使妖法。
“什么?一个书生?把你们俩打成这样?”黑虎怪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那实木桌子竟被拍得裂开几条缝,“岂有此理!咱们黑峰寨立寨以来,讲究个盗亦有道,向来不主动与读书人文人秀才为难,没想到今天倒被个酸丁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这口气,老子实在咽不下去!”
他来回踱着步,虬髯怒张:“那书生不是要进京赶考吗?好!老子就亲自去京城会会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二位贤弟放心,这仇,大哥定替你们报!”
正当黑虎怪怒气冲冲,准备点齐人马杀向京城时,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娇蛮的女声从厅外传来:“父亲!你要去京城吗?带上我啊!我可有好久没逛过京城那繁华地方了!”
随着话音,一个身穿红色劲装、腰缠皮鞭、眉眼灵动中带着一股野性的妙龄女子蹦跳着跑了进来,正是黑虎怪的独生女,山寨的宝贝疙瘩——黑小妞。
黑虎怪一见女儿,满腔的怒火顿时被头疼取代。
他这个女儿,自小在山寨长大,被他和一众喽啰宠得没边,性格泼辣直率,天不怕地不怕,行事全凭喜好,活脱脱一个小女匪,他是打不得骂不得,真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胡闹!”黑虎怪把眼一瞪,“京城那是啥地方?天子脚下,龙蛇混杂,规矩多得很!爹是去办正事,找你二叔三叔的仇人算账,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去添什么乱?老老实实在山寨待着!”
黑小妞的小嘴一撅,上前抱住黑虎怪的胳膊就开始摇晃:“不嘛不嘛!我就要去!爹,你都说京城规矩多,你这暴脾气去了,万一不小心惹了不该惹的人怎么办?有我在旁边,还能提醒提醒你!再说,我武功也不差,还能帮上忙呢!好爹爹,你就带我去嘛......”
她的一番软磨硬泡,又是分析利弊,又是撒娇耍赖,把个黑虎怪晃得头晕。他本就对女儿千依百顺,再看看旁边俩义弟那惨状,心想带上女儿,万一……万一那书生真有什么古怪,女儿机灵,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再者,把她一个人留在山寨,指不定闯出什么更大的祸来。
“唉!罢了罢了!”黑虎怪最终无奈地挥挥手,“带你去可以,但一切得听我的!不准惹是生非,不准乱跑,到了京城给我安分点!”
黑小妞顿时喜笑颜开,雀跃道:“谢谢爹!我保证听话!”
于是,黑虎怪安排三当家白眼狼留守山寨,自己则带着膝盖受伤未愈的二当家豹子头和女儿黑小妞,换上一身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稍作易容,扮作投亲的父女和亲戚,下了黑峰山,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
视线转回京城。
且说柳小龙随着陈婉莲的马车,一路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朱漆大门足有丈高,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陈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门房小厮衣着光鲜,垂手而立。
柳小龙何曾见过这等豪门景象,前世最多在电视剧里瞅过几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补丁摞补丁、还沾着泥土和露水的破旧长衫,脚下那双快要露出脚趾的布鞋,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感油然而生。
“陈**,府上已到,小生……小生就此别过。”柳小龙拱了拱手,主动说道。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顶着这身行头,跟着一位千金大**进这豪门大宅,那感觉就像叫花子要进皇宫,浑身不自在。
陈婉莲闻言,她的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和不易察觉的失望:“柳公子,京城地界,你举目无亲,不如先随我入府安顿,家父定会厚待公子。”
“不了不了,”柳小龙连忙摆手,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清高模样,“**好意,小生心领。只是小生一介寒士,衣衫不整,实在不便叨扰贵府。我自去寻个便宜客栈落脚便是。”
陈婉莲见他态度坚决,心知他骨子里有股傲气,也不便强求。
她沉吟片刻,眼中波光流转,忽然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块温润剔透、雕刻着莲纹的白色玉佩,递向柳小龙,轻声道:“公子执意如此,婉莲也不便强留。只是京城居,大不易,人心叵测。公子初来乍到,万事需多加小心。日后若遇到难处,可持此佩来陈府寻我。”
柳小龙看着那玉佩,一看就知价值不菲,是人家姑娘贴身的物事,哪敢轻易接受,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此物太过贵重,小生万万不能收!”
一旁的李叔见状,却从车辕旁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塞到柳小龙的手中:“柳公子,你就别推辞了。这有些许银两,你且拿去,置办身像样的行头,再找个安稳的住处。京城米贵,柴米油盐,处处要钱。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就权当是我家**借与你的。他日公子若能金榜题名,谋得一官半职,再还这人情也不迟。”
柳小龙摸着那袋颇有分量的银子,再看着陈婉莲手中那枚象征着承诺和关系的玉佩,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尤其是陌生女子的贴身玉佩,接了恐有牵扯。但现实是,他身无分文,在这陌生时代将寸步难行。
最终,生存的欲望压倒了面子。
柳小龙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接过银两和玉佩,对着陈婉莲深深一揖:“**与李叔大恩,柳如是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所成,定当厚报!”他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银子则揣进了袖袋。
陈婉莲见他将玉佩贴身收起,俏脸微红,眼中立马闪过一丝喜色。
她望着柳小龙,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舍:“柳公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有缘再见……望公子多多保重,备考顺利。”
柳小龙也被这离别的情绪感染,拱手道:“**也请保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完,他再次一揖,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了京城傍晚喧嚣的人流之中。他得赶紧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换身行头,然后好好规划一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未来。
陈婉莲站在府门前,望着柳小龙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直到李叔轻声提醒,才幽幽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那扇代表着富贵与束缚的朱漆大门。
而柳小龙并不知道,一场由黑峰寨大当家亲自带队,针对他的寻仇之旅,也已经踏上了通往京城的路。他更没想到,自己这个“文弱书生”,即将在这座繁华帝都,掀起怎样的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