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京城那日,是个阴雨天。
湿冷的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默。
我站在门前,身上是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与这富丽的府邸格格不入。
门房的老伯探出头,看见我时,手里的瓜皮都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夫……夫人?”
我死遁五年了。
人人都以为,镇国公府那位为救女儿坠下山崖的夫人苏锦,早就尸骨无存。
连我自己,也忘了“苏锦”这个名字很久。
“让她进来。”
一道清冷又熟悉的男声从门内传来。
门开了,卫澄站在影壁前,身姿挺拔如松,一袭墨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看着我,眼中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被打破平静的审视和不耐。
五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
我跟着他,穿过抄手游廊。
府里的下人看见我,个个都像见了鬼,惊得跪倒在地,又在卫澄冰冷的目光下,慌忙低下头去。
这里曾是我的家。
一草一木,都曾是我亲手打理。
如今再看,却只剩全然的陌生。
行至正厅,一股淡淡的馨香传来。
一个穿着藕荷色罗裙的女子正端着茶盘,从内室走出。
她看见我,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那张脸,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比我更柔弱,眉眼间总带着一抹惹人怜惜的怯意。
“澄郎,这位是……”她柔声问,目光却在我身上逡巡。
卫澄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苏锦,你还知道回来?”
我抬眼看他。
这五年,我坠崖,重伤,失忆,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被现在的夫君所救。
我早就不是镇国公夫人苏锦,我是村口沈秀才的妻子,阿锦。
这次回来,只是因为记忆恢复,我要带走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呢?”我开门见山。
卫澄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们很好。”
这时,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从内室跑了出来。
“娘!”
他们欢快地叫着,却不是奔向我,而是扑进了那个陌生女子的怀里。
是我的女儿念念,和我的儿子安安。
他们长高了许多,眉眼已经长开,像极了卫澄。
那女子搂着我的儿女,有些无措地看向卫澄,眼圈微微泛红。
“澄郎,我……”
卫澄起身,将她和孩子们护在身后,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山。
孩子们从他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陌生和疏离。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卫澄终于看向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与决绝。
“苏锦,你失踪一年后,我便上书请奏,追封你为诰命。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镇国公夫人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芙茵是我明媒正娶的续弦,皇上亲赐的婚。她如今是镇国公府唯一的女主人。”
他护着怀中泪眼朦胧的新夫人,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断没有再给你让位的道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人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新夫人刘芙茵靠在卫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朵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
所有人都等着我哭,等着我闹,等着我上演一出正妻归来、不死不休的戏码。
卫澄也这么认为。
他眼中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已经做好了应对我撒泼的准备。
可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女人和孩子。
然后,我轻轻地松了口气。
失忆多年,我早已改嫁。
我的夫君沈确,是个温润如玉的读书人。
我们没有滔天的富贵,却有平淡安稳的幸福。
他对我说,过去的事若想不起来,便不想了,他会给我一个新的家。
如今记忆归位,我对卫澄,对这座国公府,也只剩下讨回孩子的执念。
他不愿让我归位,正合我意。
“我明白了。”
我平静地开口,“我不是回来跟你抢国公夫人的位置。”
卫澄一愣。
刘芙茵也止住了啜泣,惊讶地看着我。
我看着卫澄,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是来带走我的孩子。”
卫澄的眉头拧得更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带走孩子?苏锦,你失踪五年,对他们不闻不问,现在一回来就想带走他们?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他们的亲娘。”
我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卫澄,念念和安安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亲娘?”卫澄冷笑一声,“你问问他们,还认不认你这个亲娘!”
念念和安安躲在刘芙茵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我。
刘芙茵柔声安慰他们:“别怕,娘在这里。”
一声“娘”,刺得我心口发疼。
卫澄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快意。
“看到了吗?他们现在只认芙茵。你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苏锦,看在你曾为国公府女主人的份上,我可以在城外给你置办一处宅子,保你衣食无忧。但孩子,你休想带走。”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仿佛是在施舍我。
我没有再与他争辩。
只是淡淡地说:“我夫君在外面等我,我该回去了。”
“夫君?”
卫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他的表情裂开了,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错愕。
我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卫澄,你不肯,没关系。”
“我的夫君,会亲自来和你谈。”
话音刚落,府门外传来一阵清润的咳嗽声。
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撑着油纸伞,静静地站在雨幕里。
他看到我,温和地笑了笑。
“阿锦,谈完了吗?”
雨丝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模糊不了他眼中的关切。
卫澄的目光越过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眼神瞬间变得赤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