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我坐在陆沉病床前,看着他将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手指修长干净,像从未沾染过生活的烟火。
“林晚,签字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想起来了,全部。”
包括他的初恋,苏晴。
包括他这半年如何在我照顾他时,反复呢喃那个名字。
包括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爱过我。
“好。”我说,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什么碎了。
陆沉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眼神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接过协议,检查签名,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另一个文件夹。
“这是财产分割方案,你看一下。房子归你,公司股份我会折现——”
“不用了。”我打断他,站起身,抚平裙角的褶皱,“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你的钱,我一分不会多拿。”
陆沉皱眉:“林晚,你不用这样。毕竟这半年——”
“毕竟这半年我像个傻子一样照顾你,而你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女人?”我笑了,眼泪却没掉下来,“陆沉,别恶心我了。”
他脸色一僵。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裙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提着果篮,妆容精致得像是要赴宴。
是苏晴的妹妹,苏雨。
“陆沉哥,手续办好了吗?”她声音娇滴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林晚姐,辛苦你这半年照顾我姐夫了。不过现在姐姐虽然不在了,但陆沉哥心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你懂的。”
我将笔帽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懂,怎么不懂。”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阳光很好,刺得眼睛疼,“不过苏雨,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苏雨挑眉。
我转过身,背对阳光,脸埋在阴影里,声音却清晰得可怕:
“陆沉,你只记得苏晴是你初恋,记得你们多相爱,记得她死后你多痛苦。”
“那你记不记得,苏晴是怎么死的?”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单。
苏雨脸上的笑容僵住:“你、你什么意思?”
我缓缓走向陆沉,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你撞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你们婚床上的那天。”
“你摔门而出,她追出来,在马路中间——”
“闭嘴!”陆沉猛地推开我,眼睛血红,“你胡说什么!晴晴是出车祸意外——”
“意外?”我直起身,笑出了眼泪,“对,是意外。交警报告是这么写的,目击者也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相信了。”
“可你当时在现场,陆沉。”
“你看见那辆车撞向她的时候,你本来可以拉住她的。”
“但你没有。”
陆沉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裂开的雕像。
苏雨尖叫起来:“你撒谎!姐姐是清白的!是你!是你一直嫉妒她!陆沉哥,你别信她,这个女人疯了!”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陆沉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真好。
这半年,我看着他为另一个女人痛苦,看着他忘记我们五年的婚姻,看着他在睡梦中喊着别人的名字。
而我,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但现在,轮到我了。
“陆沉,你知道吗?”我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其实我也失忆了。”
“就在昨天,刚恢复。”
“我想起来了,苏晴死的那天,我不在现场。”
“但第二天,你回家时,衬衫领口有她的口红印。”
“你说是不小心蹭到的。”
“我相信了。”
“我真傻,是不是?”
陆沉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苏雨冲过来想抓我,被我侧身避开。
“林晚!你这**!我要告你诽谤!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去吧。”我拿起桌上的包,走向门口,在跨出病房前回头,对陆沉露出这半年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离婚协议我签了,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记得带上你的初恋回忆,我们一起,好好聊聊她的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苏雨的尖叫和陆沉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很长,白色墙壁反射着冷光。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平稳。
直到走进安全通道,关上防火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才允许自己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心脏跳得沉稳有力。
半年了。
这场戏,终于唱到了**。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他签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低沉的男声:“都想起来了?”
“嗯。”
“后悔吗?”
我看着安全通道窗户外的天空,很蓝,有几缕云。
“不后悔。”我说,“游戏才刚开始。”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相册,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五年前,婚礼当天,陆沉低头为我戴戒指,侧脸温柔。
照片角落里,宾客席上,苏晴看着镜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我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再见,陆沉。”
“和你的初恋,一起下地狱吧。”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
我眯起眼睛,感受暖意落在皮肤上。
包里,另一部手机震动起来。
是陆沉的母亲,我的婆婆。
或者说,前婆婆。
我接起,没等她开口,先说了话:
“妈,我和陆沉要离婚了。”
“原因?您儿子想起来了,他最爱的是苏晴,不是我。”
“对,就是那个死了三年的苏晴。”
“您别哭,不值得。”
“对了,明天办完手续,我会搬出去。至于那栋婚房……我已经挂牌出售了。”
“您问为什么?因为那栋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有您儿子和别的女人的回忆。”
“我嫌脏。”
挂断,拉黑,一气呵成。
手机又响,这次是陆沉。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笑了。
接听,不等他说话:
“怎么,想起来更多细节了?”
“陆沉,别急,明天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会把我知道的,一点一点,全部告诉你。”
“包括,你永远不想记起的那部分。”
“比如,苏晴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关机,拦了辆出租车。
“去滨江公寓。”我对司机说。
车窗外,城市在倒退。
像记忆,像时光,像那些我以为会持续一生的爱情。
都过去了。
从现在开始,林晚只为一个人活。
我自己。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我摸了摸脸颊,湿的。
“没事。”我说,“只是突然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好到,适合埋葬过去。
好到,适合开始新生。
车停在公寓楼下,我付钱下车,走进大堂。
电梯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半旧的连衣裙,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
像燃着火的琉璃。
电梯门开,我走到1802室门口,敲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男人站在门内,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他说,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进屋,关上门,然后转身抱住他。
很用力。
“周屿,”我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演了半年。”
“累死了。”
周屿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孩子:“知道。但很漂亮,最后那场戏。”
“他信了?”
“你说呢?”我抬起头,眼睛发亮,“他快疯了。”
周屿笑了笑,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去洗个脸,吃饭。今天炖了你喜欢的汤。”
我点头,走向浴室。
镜子前,我用冷水拍脸,看着水珠沿着脸颊滑落。
手机震动,是短信。
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林晚,我们谈谈。苏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删掉短信,关机。
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扬起嘴角。
“谈?”
“陆沉,这才哪到哪。”
“我们的账,一笔一笔,慢慢算。”
“用你的余生,来还。”

